你抛弃的孩子啊,长大啦!(第二幕)

“大姐,阿毛的病情目前维持在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阿毛能听懂别人说的每一句话,但除了我之外基本不会给出任何回应。吃饭喝水大小便以及睡觉起床洗漱换衣服需要严格按照时间表来,并且要用命令的语气他才会照做,当然,这些通常都是由我来吩咐。他每天早饭后会独自到附近的公园转一圈再回来,然后在家门前坐上一个上午,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或者讲些莫名其妙的话,还不时的发出傻笑。中饭过后继续在门前发呆,一直要到天完全黑下来,才愿意回房间,然后把窗帘拉上,灯关掉,不能有丝毫的光亮,直到早上6点我喊他起床为止,不会再迈出房间一步。”

       “每天的生活基本上都是这样的重复着,几乎没有任何改变。”

       罗杰问:“现在他由谁照顾?”

       “我的一个堂哥带着老婆,”张嘉真讥诮的笑了笑,“他们想在我面前留个好印象,好分点遗产,所以现在对阿毛应该还过得去,等我两腿一伸,哼哼!”

       “明白——阿毛在发病前的半年内发生过哪些事情?”

       “当时我的生意刚刚进入上升通道,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经常不在家。爸妈那时都还在,阿毛又老大不小的,所以没有特别关心他,唉,真是后悔死了。他那时在一家比较清闲的事业单位上班,工作上的事情做的得心应手,跟领导同事的关系也都不错,再加上人长得高大帅气,单位里面有好几个女孩对他有意思,算是春风得意吧。因为我的问题,所以爸妈对他的婚姻大事特别上心,不停的给他介绍女朋友,阿毛呢可能眼光太高,总是看不上人家,所以一直没有定下来合适的。”

       “后来他单位新分来一个女孩子,是个白富美,领导也很喜欢阿毛,自然而然想给他们撮合,于是在工作安排上特意把他们放在一起,这么着过了两三个月,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什么明显的进展,可是突然有一天,阿毛不愿意去上班了,说领导处心积虑的想加害他。爸妈虽然读书不算少,可是对心理疾病这块完全没有概念,当然不会相信阿毛的话,于是乎逼着继续上班,结果几天下来情况越来越严重,发展的最后,竟然说有人跟踪他,想要杀掉他。等我从外地出差回到家,在他口中,想谋害他的人已经变成了爸爸,晚上睡觉都要把门锁得死死的。”

       “爸妈跟我都慌了,马上把他给送到精神病院,住院治疗了将近5个月,后来医院说他完全康复了才接回家。可是谁能想到,妄想症是没了,整个人却变傻了,并且是慢慢的、一步步的变傻——刚回来那会人胖乎乎的,整天笑眯眯的,只是不太喜欢说话、偶尔发个呆,可是后来他的话越来越少,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随之而来的是自理能力越来越弱,直到有一天把大便拉在裤裆里。”

       “怎么会这样呢?明明是治好了的呀!?我们全家都懵了!后面再托关系找精神病方面的专家又给看了几次,病情加重的原因找了一堆:有的说可能是在住院的时候服用了过量的药物,有的则推测是在医院里面受到更加强烈的刺激,等等,莫衷一是,不知道该相信哪个。但是结论却完全一致——病情严重,很难痊愈。”

       “医院、专家都这样了,还能指望谁呢?只能在家里自己照顾,祈祷发生奇迹,可奇迹没发生,爸妈却先后都走了。”

       罗杰掏出纸巾俯身抹去病人眼窝的泪珠,后者低声道谢,接着说:“家里照顾这么多年,阿毛的病症还是有所好转的,比如他现在已经知道上厕所便便了,再也没有拉过裤子。”

       罗杰点点头,问道:“阿毛小时候是不是尿床很厉害?”

       “有,他尿床尿到差不多7岁,气得老爸打了他好几次屁股——怎么,这有关系吗?”

       罗杰未置可否,继续提问,“你爸会不会吓唬他?好像很多父亲都用过这一招——‘再尿床就把你小鸡鸡割掉!’”

       “有,当然有。”

       “效果呢?”

       “不错,基本上没有再尿过。”

       “当时的阿毛有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恐惧、焦虑和担心等情绪?割小鸡鸡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多小孩特别怕这个。”

       “有倒是有一点,不过持续时间很短,好像不到十来天的样子就完全恢复正常了。”

       “成年之后的阿毛对自己的相貌感觉如何?”

       “臭美呗!”病人仿佛看到弟弟帅气惊人的样子,脸上泛起自豪的微笑,跟一个母亲谈论自己有出息的孩子一样,“整天照镜子,喷发胶,衣服鞋子天天换,花里胡哨的,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

       罗杰‘哦’了一声,好像突然想起什么,问:“他洒香水吗?”

       “洒啊,经常拿我香水用,哼,还厚脸皮说怕我用的太慢,会变质。”

       “在阿毛求学的生涯中,恋爱过吗?”

       “没有,他读书的时候可乖了。”

       “朋友同学方面有没有特别要好的?”

       “小学中学大学都有,男女都有,可毕业之后各奔东西,只有两三个初中的同学往来的比较勤——都在附近几条街上。”张嘉真喘息了几声,补充道:“有个跳楼了,几年前的事情,具体的时间记不清楚了,好像是在阿毛生病之后吧。”

       罗杰停止发问,在笔记本上不停的圈圈点点,张嘉真稍微休息了两分钟,反问道:“罗先生,你是不是怀疑阿毛跟我一样,也是同性恋?”

       罗杰合上本子,想了想,说道:“从人类的本性上来讲,无论男女,每个人在潜意识的层面都经历过同性恋和异性恋的争斗,而很多外界因素又会改变双方的力量对比。”

       “可惜,我还以为咱们LGBT群体多么与众不同呢。”张嘉真自嘲道。

       罗杰咧咧嘴,发出无声的微笑,“小孩子的尿床很多情况下是玩弄性器官造成的,家长在发现之后很少会跟孩童的性意识联系起来,都是简单粗暴的处理,其中男孩子几乎都难以避免的遭到阉割的威胁。这种威胁表面上看来解决了问题,但却在孩子精神层面引起极大的震动,使其更加关注性的问题,结果却适得其反。”

       “从阿毛的病症分析,性意识在阉割的威胁下退入潜意识,但并没有消失,同时对女性的观察导致了对阉割后果的误判,从恐惧变成厌恶,于是更加珍视自己的性器官,等到青春期来临,蛰伏的性意识喷涌而出,最终在同性那里得到慰藉——阿毛发病之后把大便拉在裤裆里,其实是意识失去控制,在移置后的性兴奋区,肛门,获得性满足的结果!”

       “社会环境的压制让阿毛不敢表露性取向,但是谈婚论嫁的年龄迫使他必须做出选择,我相信他原本是想扮演一个异性恋者的,可惜的是,某个特殊的事件触及了他的底线,两股同样强大的力量让他的精神陷入崩溃。”

       “当他陷入迫害的妄想,那些加害者基本上都是他性幻想的对象,父亲、领导,强大、威严的雄性象征。至于他自杀的初中同学,因为没有相关资料,暂时没办法分析。”

       “可怜的孩子,苦命的弟弟!”张嘉真把目光从罗杰脸上移开,慢慢转向洁白的墙壁,喃喃自语,热泪盈眶。

       罗杰等对方止住啜泣才俯身替她擦干眼睛,张嘉真用细若柔丝的声音问道:“小罗,你有几成把握治好他?”

       “五六成吧。”罗杰坦然相告,“假如您活着的话,成功率会高点,否则——”

       “我明白。”张嘉真干枯的脸上难得现出一丝坚毅,“我一定会活着看阿毛自己照顾自己!”

       罗杰赞许的点头,继续说道:“在进行完第一阶段、初步的治疗和分析之后,可能需要把他送到美国去,我的导师是这方面的权威,比我强得多,另外……”

       罗杰停顿了一下,想斟酌词句,病人精明过人,顿时了然,“我明白,以我的状况,无论求生的意志有多顽强都没办法再痊愈了,离的越远越好,越远越好!”

       罗杰无言以对,病房内沉寂了下来。

       “小罗,那就拜托你了,尽快去做吧。”张嘉真很快打破了宁静,“佳佳那里有我一张银行卡,上面有400万,如果不够的话,我名下还有两家公司和七处房产,都可以卖掉。”

       “花不了那么多钱。”罗杰摇摇头,“我导师的治疗项目是半研究性质的,有人资助的。”

       “那你们尽量用,多余的钱你和佳佳商量着处理就行了。”

       罗杰正要推辞,病人猛地摇头,“不要说了,我知道你们都不缺钱,可我相信你们的人品,会把钱用在正地方。”

       罗杰不想刺激病人,暂且答应下来。随后,罗杰又把很多细节上和流程上的东西跟张嘉真进行了确认,同时查疑补漏,尽可能多了解些情况。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流逝,而病人则渐渐疲态尽显,病房的门悄悄的滑开,护士的白帽子伸了进来,低声叱责道:“提那么多问题,也不看看病人受不受得了!?你看看,血压都低到哪去了,嗯,走,快走快走——早知道不放你进来了。”

       罗杰被骂的面红耳赤,慌忙起身连连道歉。

       “小刘,别那么凶嘛。”张嘉真轻声劝解道:“没人探访,天天静养,我也不会好起来,现在有人说说话聊聊天,把生前身后事交代清楚了,走也走的安心啊。”

       “小罗,你别往心里去啊,小刘是刀子嘴豆腐心,也是为我好。”张嘉真挤出一丝歉然的笑容冲着罗杰说,“小罗,你放手去治吧——我会在那边祝福你们的。”

       罗杰鼻头一酸,咬了咬,抿着嘴用力点头,起身给护士再次道歉,然后再向病人挥手告别,轻手轻脚的退出了病房。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