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父亲(第十五幕+后记)

“梦境里的主要元素90%以上来自童年的记忆,当然也包括被压抑扭曲乃至过滤掉的部分,而这个梦所投射出来的、希望得到满足的愿望,的的确确有希望你父亲死去的部分。”

       罗杰语速很慢,同时双眼不时打量陈爱玲的表情,随时准备停下来,过了以后,他当发现对方波澜不惊便适时加快了语速,声音也随之提高。

       “梦境的前半部分关于赶会、看戏的内容是真实存在的,不过当时带着你的是你母亲,而不是你父亲,这里发生了移置和替换——就是用熟悉的形象替代一个意识不愿想起的形象。”

       “根据我们从村子里的老人那里得到说法,那年张太太刚刚两周岁,跟着母亲去玩,先逛街后看戏,演戏的是隔壁县的剧团,而演武生的年青人恰好是你母亲的同学,青梅竹马的那种。演出结束之后,你的母亲带着你去了后台,跟同学聊了很久,当然,并不排除有些亲昵的举动。而你站在戏台的帘幕后面,在听大人聊天的同时还看到了戏台上的表演,里面应该会有些喷火、从天而降、陆地飞升的场景。”

       “没过多久,你母亲就提出离婚,你父亲很快同意了,除了因为你的归属发生争执以外,基本上算是和气分手的。你父亲顺势过起了单身生活,同时编造母亲死病死去的谎言来应付幼小的你,整个家族和全村上下一致,把真实情况隐瞒住了,两岁以后的你得到记忆便是母亲病死了——这段记忆成功植入。”

       “两岁以前观察、记录下来的事实以当时的心智是没有能力解读的,你只能被动的接受了母亲病死的所谓事实,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这部分潜抑的记忆伺机进入你的意识层面,希望得到合理的解读,但母亲已死的固有概念则持续不断的对其进行压制,所以只有在睡眠的状态下,压制作用减弱的时候才能有所表现。”

       “在你的潜意识里是赞同母亲的选择,故而她最终以浴火重生的形象去追寻自己的自由,并暗示父亲对此具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在你跟父亲相依为命的日子里,不可避免的目睹了父亲的怪异行为和他对那些男孩子所做的、小时候看起来异常亲昵的举动,这也是后来你父亲总是在辅导学生时把你支开的根本原因。”

       “大树是男性性器官的象征,高坡则对应着臀部。你父亲沉浸在非正常的病症里不能自拔,理所当然的伤害到了你,并由此激发出强烈的反感,大便样的鱼、蛆虫都跟男性密切相关,你本能的讨厌这些,希望它们全都消失,用土坷垃丢和推父亲的动作都凸显内心的真实愿望。此外,还有种难以证实的可能性,你极有可能听到过学生宣泄愤怒的誓言,故而在你父亲来电的时候触发了这部分记忆,预见到不幸的结果。”

       “这些是你的梦境解析的全部内容,如果二位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随时提出。”罗杰把桌面上的照片叠成整整齐齐的一摞,又把公务包内收集的资料和照片全部掏出来放在张世杰面前,“我的工作完成了,这些东西涉及到你岳父的隐私,请妥善保管,我这里没有保留任何备份,也绝对不会向任何人透露。”

       张世杰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又看看妻子,后者眼神迷茫,似乎还没有从真相巨大的冲击中清醒过来。

       “阿玲,你,你还好吧?”

       “我没事。”陈爱玲长长的出了口气,望着罗杰感激的一笑,“罗先生,谢谢你揭露的真相,我虽然很伤心难过,可心理的压力没有了,感觉好像世界都变得通透了一样。”

       张世杰闻言惊喜不已,“罗先生,多谢多谢,你把我们家从绝境中拉回来,我们夫妻向你表示衷心的感谢。”

       陈爱玲同样抱以感激的笑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罗先生帮我搬开了压在胸口多年的大石头,虽然伤心在所难免,但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还是让人释然的——多谢啦!”

       “二位过奖了,我只是做了点份内的工作而已。”罗杰接着说道:“张总,潜意识内被压抑的内容在被导入意识之后就不会再引起神经病症,但是失去亲人的痛苦是无法避免的,所以太太还需要慢慢的走出来,请理解!”

       “这个我明白,完全明白。”张世杰连连点头,“我自己都很伤心的——爸爸对我和他的两个外孙都非常好。”

       罗杰又简单的交代了几点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随后便起身告辞。岳父是同性恋的事实多少还是让张世杰有点无法释怀,颇有些巴不得罗杰早点离开的意思,便顺水推舟送他出门,陈爱玲则站在二楼的楼梯口摆了摆手。

       罗杰在汽车驶出别墅大门的第一时间拨通了弟弟的电话,“你马上到办公室去把我的电脑拿回家,要快,显得急匆匆的,最好开跑车去。你离开办公室之后马上安排人过去搬东西,全部送到2号办公室,同时叫几个人在搬家的车辆后面悄悄跟着,看看有没有人跟踪,明白吗?”

       “明白!”

       罗杰放下手机,望着越来越近的盘山路,慢慢踩下油门,在他的后方,铁门缓缓合拢。

       鹏城东郊靠近海湾的地方有个在建市之初规划的工业区,三十余年的风雨侵蚀阳光曝晒把一栋栋厂房变得斑驳陆离破败不堪,可是城市的飞速扩张却推升园区的租金高涨,那些利润微薄的普通制造业工厂纷纷搬迁到成本较低的远郊或者邻近市县,而高大上的公司又看不上这个“老破小”,于是乎曾经喧嚣一时的工业园慢慢沉寂了下来。由于工业区周边绿荫环绕又能看到美轮美奂的湾景,于是政府在工厂搬迁的七七八八之后推出更新改造计划,要将其变成以文化创意产品设计为中心的高端写字楼,密密麻麻的脚手架、往来穿梭的货车、机器的轰鸣唤醒了沉睡的工业园,一栋栋五颜六色色彩斑斓的写字楼慢慢从海边向山坡扩展。

       罗杰两兄弟并肩坐在工业区2号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里,聚精会神的望着大班台上的电脑屏幕——在纵横交错的地图上,一个红点沿着道路在缓缓移动。

       “这辆别克商务车的车牌是C0356,应该是假的。车上包括司机在内有三个男的,年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在我们跟踪它的四个半小时内,总共行驶了55公里,去了四个地方:加油站、超市、饭馆、小区停车场。”

       罗豪用鼠标边在电子地图上做出标识边介绍情况,“对方在从你的车后方下到乡道之后仅仅走了五百米左右就停车了,司机下车到旁边的树林里呆了一会,假装去方便或者真的去方便。等你的车走远了,商务车才掉头返回了县道,行驶了二十公里左右,在中石化的加油站加了的油。接着又开了几公里到市区的最大的超市购物,司机没有下车,过了四十多分钟,另外两个男人提着几个满满当当的购物袋回来了。离开超市停车场后,商务车径直到数百米外的一家路边餐馆吃中午饭,阿明和三哥也到餐馆吃饭,坐在那三个人旁边,乘机近距离观察了一会。”

       “有什么发现?”罗杰眼睛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三个人聊天的内容都是些家长里短的生活琐事,相互之间表现的非常熟悉亲近,司机的话比较少,主要是另外两个人在聊,没有什么反常之处。不过,阿明观察的比较仔细,他说这三个人虽然衣着普通,但是很干净,并且在发现送菜的服务员的拇指碰到菜的时候有明显的厌恶表情。”

       “三哥负责动手,阿明负责动脑,你这个搭配非常好,有进步啊!”

       “三个人点了普通的两菜一汤,花了不到一百块钱。他们吃完饭开车到北郊的一个小区门口,把车直接停在路边,三个人一起拎着购物袋下去了就再没出来。”

       罗杰双手抱着后脑勺朝沙发上一躺,问:“你觉得这伙人有没有问题?”

       “没问题的话,只是普通的路人,可如果有问题的话,那100%是很难对付的高手。”罗豪未置可否,“哥,他们的行程和做的事情没有特别的地方,但是在餐馆的表现有点不合常理——当地人向来以粗豪见称,不太喜欢在小事情上纠结的。”

       “他们的说话口音也是本地的吗?”

       “司机是地道的本地口音,另外两个口音跟当地很接近,跟服务员交流完全没有问题,反倒是阿明和三哥的外地口音,特别招眼。”

       “如此说来,这伙人几乎可以确定是在跟踪我,察觉被发现之后马上换上一套预定的方案来掩饰,同时极有可能反跟踪了我们——我们在监视他们,他们又在监视我们,看来真的遇到高手了。”

       “哥,他们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罗豪难得面露忧色,“他们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不好防备啊。”

       “眼下咱们还没有任何手段能找出他们,所以无从判断对方是什么人。”罗杰边想边说,“不过,从刚刚处理的这个案子来看,不但似乎有他们的影子,而且给我帮了很大的忙,故而是友是敌,暂时还不能下定论。”

       随后罗杰简单的说了下陈兴邦家凭空出现照片的经过,然后俯身看着茶几上的车牌照片,想了想,“我等下把车牌号给阿雨,看看能不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另外,你们在工作的时候要多加注意,小心提防。唉,我的这些客人啊,可都是既有动机,又有能力让我彻底闭嘴消失的。”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罗豪一阵冷笑,眼中射出一道寒光,“咱们兄弟也不是吃素的!”

       罗杰哈哈笑着拍了下弟弟的肩膀,“暂时应该还没有到图穷匕见的时候,咱们的当务之急是把他们找出来,剩下的就好办了。对了,搬办公室的过程中有没有发现被人跟踪?”

       罗豪摇了摇头,“没有,连我开着跑车那么招摇都没有人跟踪。”

       罗杰点点头,说:“小心行的万年船,这个案子已经算是完全了解掉了,客人付了双倍的费用,咱们就停上个把月,顺便让兄弟们休息休息,咱们带上爸妈一起到夏威夷去玩玩,放松放松,怎么样?”

       “太好了,我都快被憋死了!”罗豪喜出望外,追问道:“那雨姐去不去?”

       “她这次跟我过去调查把年假给用光了,她又是警队的骨干,请假是不可能批准的。”罗杰苦笑着说:“想跟她一起出去,要么她现在辞职,不然,只能等将来结婚度蜜月喽。”

       “老哥,你是来真的,呵呵,不怕被她虐死啊?”罗豪一脸的坏笑,“她又超级会哄人,老爸老妈早已被哄的团团转,到时候你诉苦都没地方。”

       “你小孩子懂什么!”罗杰在弟弟头上敲了一下,“那都是我让着她,否则,凭她那两下子怎么可能虐的了我!?傻蛋!”

       “好好好,你厉害行了吧。”罗豪揉了揉脑袋,讪笑着说道:“反正我是要退避三舍逃之夭夭,绝对跟她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

       罗杰脸上浮起恬淡的笑容,“你这是童年创伤导致的心理疾病,要不要我给你分析治疗?”

       罗豪慌忙起身,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还想保留点隐私。对了,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看着弟弟逃也似的离开,罗杰摇摇头,把目光重新投向电脑屏幕,口中默念道:“到底是谁呢?”

后记:

       在“撤区并乡”之前,县的下一级行政组织是区,区下才是乡,再往下才是行政村。当时我们相互毗邻的两个区,共有十四、五所初中,可只有一所高中,还只收两个班,对应这两个区的学生来说,靠高中的难度是高考的三、四倍,故而能考上高中的都是农村中学的尖子生。

       高一半学期一过,同学相互之间都混熟了,基本上无话不谈。渐渐的,无意中总是能听到从某个乡的初中过来的几个同学之间,经常会开些隐晦而又奇特的玩笑,内容基本上都是,“你被摸过没有?”,“你被摸的最多!”,“你怎么不敢吭声。”等等诸如此类的,一听就觉得有潜台词的。

       后来一打听,他们说,在他们的初中,有个中年男性的数学老师,经常假借给学生辅导功课,把男学生带回自己的宿舍,一只手在书桌上指指点点,另外一只手则乘机在桌子底下上下其手,进行猥亵。而每次带学生回去,第一件事则是大声呵斥自己的女儿,叫她到外面去玩,其时,这位老师的女儿已经小学几年级了。

       农村的孩子神经算是比较大条的,故而大部分孩子没有变的怎样,但有个别的几个变得异常猥琐,似乎喜欢上了这个调调,而另外有些学生特别厌恶这种事,最终连书都读不下去了。有家长曾经找到学校,可惜的是,那个年代对发生在同性之间的猥亵完全没有认知,学校方面仅仅是对这位数学老师口头批评教育而已,自然没有惩戒作用,依然我行我素,最终平平安安的退休——与那些真实的故事一样,作恶的并没有得到惩罚,被伤害的只能自己舔舐伤口,自己走出来!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