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父亲(第十幕)

陈容江低声骂了句脏话,返身带着两位客人往小区里走,经过保安岗亭时,罗杰特意观察了一下,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中年制服保安,埋头盯着手机屏幕,连头都没有抬一下,罗杰扭头望着陈容江,发现对方丝毫不以为意,显然习以为常,便没有出声。

   在电梯间,罗杰抬头扫视下上方,陈容江见状呵呵一笑,“找摄像头!?整个小区就门口有个摄像头,别的地方一个都没有——咱们这里不像你们南方,治安特别好,不敢说路不拾遗,但夜不闭户绝对没有问题,你像我们家就从来不锁门,那有些家里不讲究的,没准家里连把能用的锁都没有呢。”

       “听你这样说,有点世外桃源的味道。”谷雨笑嘻嘻的说道:“唉,还是小城市小地方舒服啊,哪像咱们,上班就好像打仗拼命,累得跟狗一样,周末趴在床上,动都懒得动一下。”

       “关键你得有钱——咱们城里只有两个厂子还算有点规模,一个白酒厂一个布鞋厂,效益还不怎么样,工人累死累活也挣不了几个钱,所以除了在政府机关工作之外,只能干个体,不然就得南下,到你们那边去找工干。”陈容江摇摇头,“很多人是在南方打工挣钱,回来买房子,一年也住不上几天,你说这样算不算世外桃源?”

       罗杰点点头,正要接话,电梯门打开了,迎面走出来是个头顶微秃面孔黝黑的中年汉子,他一看见陈容江,马上招呼道:“容江,过来啦。”

       “嗯,我到二叔家拿点东西,上街啊?”陈容江跟对方很熟络的寒暄着走进电梯,陈杰跟了进去。

       中年男人回头看了眼罗杰和谷雨,“这是——”

       “小玲的朋友,帮她捎点东西回去。”陈容江敷衍一下关上电梯门,解释道:“二叔的得意门生,靠的是师范学校,毕业又分回来教书,跟二叔还在在同一个学校,两家房子也是楼上楼下,关系不错。”

       楼上的电梯间空间很大,一梯三户,非常的安静,陈容江走出电梯,在口袋里摸摸索索的找钥匙,罗杰在电梯门边停住,向谷雨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仔仔细细的把周围察看了一边,然后悄悄推开旁边的安全门,走进了楼梯间。

       “咦,人呢?”陈容江好不容易找到钥匙开了门,回身不见了谷雨,不禁感到有些奇怪。

       “扔垃圾去了,楼梯间。”罗杰边说边往前走,“咱们先进去,给她留个门就行了。”

       陈爱玲家的房子是套百多平方的三居室,装修风格是典雅大方的欧陆风,全套的木制欧式家具,档次比较高,一望而知出自阔绰的女婿手笔。

       房子的客厅正对着运河,同样能看到河景的主卧留给了女儿女婿,旁边的卧室布置成儿童房间,显然是给外孙们准备的,主人自己却住在最小的、毗邻小区外墙只能看到棚户区的房间里。

       陈容江随手把钥匙丢在茶几上,带着罗杰每个房间都走了一遍,完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俯瞰着远处波光粼粼的运河,沉声说道:“按老辈的说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二叔命该如此,没福气,要不然,怎么会没享几天福就没了呢?”

       罗杰没有接腔,不紧不慢的逐个察看完每个房间,最后才走进陈兴邦坠楼的房间,也就是他的卧室,仔仔细细的勘察起来。

       “江哥,你快来。”百无聊赖的陈容江刚刚摸起电视机的遥控器,就听到罗杰略显激动的声音。

       陈容江慌忙起身,“什么事?”

       这时,谷雨从客厅走了进来,看到他慌乱的样子,脸色一变,三步并作两步跟了过去。

       “你们看。”

       罗杰递过一张12寸的彩色照片,陈容江接过来一看,顿时释然道:“这是二叔他们这些老师跟那班学生的合影,正中间几个披红围巾的是老师,剩下的都是学生。喏,这个是唐勇、这个是韦志高、这个是姚虎,嗳,李强这小子躲到哪去了,他们几个都喜欢挨着二叔照相的…”

       “江哥,你看这里。”罗杰悄悄把手指放在照片右下角的日期上。

       “1月28日…二叔出事的那天?”陈容江瞬时双眼发直表情僵硬,喃喃说道:“怎么可能!不,不对,这绝对不可能——照片洗出来的时候二叔已经走了,谁拿来的?”

       “除了你还有谁有钥匙?”

       “玲子,”陈容江慢慢把呆滞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我三天前来过,没看到照片啊,我发誓,我真的进过房间的!”

       “照片是放在窗台上的,”罗杰走到窗台前,透过玻璃眺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脊,问道:“你还记得窗户是关的还是开的?”

       一阵微风拂来,窗帘随风摆动,陈容江感到脊背上滑过一阵颤栗的感觉,慌忙大声回答道:“关的,我亲手关上的,那天下了大雨,我怕打湿地板。”

       谷雨从口袋里随手摸出微型聚光手电,上前聚精会神的察看,罗杰看到她的手上竟然戴着乳胶手套,连忙侧身挡住陈容江的视线,轻声咳嗽几下,引起谷雨的注意,然后瞟了下她的双手。

       谷雨咧嘴一笑,迅速脱下手套收了起来,若无其事的朝客厅走去。

       “小罗,会不会有鬼?”陈容江望着窗外被黑夜渐渐笼罩住的大地,浑身一抖,头皮发麻,一边快步上前把窗户关上,一边忙不迭的说道:“二叔,您老人家可别吓我啊,我可是您亲侄子啊,您是自己跳下去的,怨不得别人啊,再说,也不能怨我啊,对不对?”

       关好窗户,陈容江还是不放心,“小罗,你赶紧看看,完事咱们马上走——我感觉有点阴森森的,可能是二叔不高兴有人在他家里乱翻。”

       罗杰把照片举到身前,盯着里面的某个点缓缓点头,“江哥,别急,我们马上走。”

       罗杰边说边走向客厅,同时悄悄提高音量,“阿雨,可以走了吗?”

       “可以走了,我在这洗洗手。”谷雨的声音从厨房传过来,接着脚步声起,来到客厅,朝罗杰意味深长的一笑,“老人家挺有意思的,把电话装在厨房里,嘿嘿。”

       罗杰偷眼看了看陈容江,后者完全没有反应,而是忙不迭的到处关灯关窗,然后逃也似的奔到客厅门口,把手放在客厅的开关上,催促道:“走吧走吧,再不走,别真的出什么事情——河那边以前是个乱葬岗,很邪的。”

       罗杰走在最后,他的脚后跟方才迈出房门,陈容江便“砰”地一声把防盗门拉上、反锁。

       突然,先出门的谷雨眉头挑起,侧身凝神倾听,接着脸色骤变,闪身冲到楼梯口,猛地拉开安全门,黑黝黝的空间里传来“叮——”的一声。

       罗杰飞身上前,抓住栏杆俯身下看,映入眼帘的却依然是无尽的黑暗,“你看到什么了?”

       “刚刚好像有人躲在这里”。

       “小罗,你,你看到什么了吗?”陈容江躲在电梯前,压低声音问着,两只眼睛瞪的大大的,死死的盯住二叔家的房门,好像生怕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罗杰和谷雨相视无语,一起点点头,默不做声的退回电梯间,凝重的表情稍微缓和下来,安慰道:“江哥,没事,可能是我眼花,看错了。”

       “可不敢这么吓人啊!”

       陈容江像个吓坏的孩子,责怪的看着罗杰和谷雨,然后全程屏气凝神大气不出,直到出了小区大门上了车,才长长的出了口气,心有余悸的说道:“老人家都说有人横死的地方阴气重,冤魂不散,以前我还不信,唉,真的有点邪乎。”

       “谷小姐,你一个女孩子,胆子倒是不小啊!”陈容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问:“你难道一点都不怕?嗯!”

       “我是无神论者,不相信有什么鬼啊神啊的。”谷雨豪气冲天,让陈容江有点无地自容。

       “小罗,你也不怕?”

       “是,不过,我不怕的原因跟她不一样。”罗杰嘿嘿一笑,解释道:“妖魔鬼怪即使真的存在,我觉得应该也没有人可怕,你想想,你看到坏事,是不是都是人干的?鬼作的有几件?再者,有些事情表面上看起来荒诞离奇,好像有什么神神秘秘的东西在作怪,可背后的真相往往还是人。”

       陈容江挠挠头,尴尬的笑了笑,岔开话题,“小罗,你还想到哪里看看?”

       “该看的都看完了,该回去了。”罗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江哥,这两天辛苦你了,咱们到城里找个像样的馆子,我请客。今晚就在县城住,明天一早就打车回去。”

       “唉,怎么能让你请客呢。”陈容江大摇其头,“那我不得让玲子给骂死。”

       陈容江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的酒店唐所付了两晚上的钱,要不要还是过去住,要不那钱可就白花了?镇上离高铁站比城里还近些。”

       “再说吧,咱们先吃饭。”罗杰未置可否。

       宝骏徐徐加速,小区“望河园”渐行渐远,罗杰在汽车转弯汇入干道的瞬间扭头回望,感到某扇窗内似乎有双眼睛在紧紧盯着自己。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