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父亲(第七幕)

“初二下学期,我有两个星期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只能在学校顿顿吃咸菜馒头,上晚自习就又饿又困,眼皮直打架。”

       “你那是贫血。”李强轻声插话。

       “可不是,营养不良嘛。”姚虎慨叹道:“唉,你们这些镇上的孩子,家境好,好吃好喝,自然不会贫血。那天陈老师晚自习值班,看我有点不对劲,把我叫过去问了情况,给了五块钱,让我去买点麦乳精喝,好好补一补,这才挺过,不然的话,长期贫血,哪里能考得好。”

       “陈老师真的对我们很好。”唐勇掏出香烟,发了一圈,然后自己点上一根,吐了个烟圈,慢悠悠的说道:“我那时调皮捣蛋,整天跟镇上的小痞子混在一起,陈老师把我抓到宿舍,跟我苦口婆心的谈了好几次,又找了最大的痞子头,许三彪,就是后来故意伤害被判了20年的那个,他也是老师的学生,叫他答应不再来找我,从那以后,我才收心好好读书。”

       唐勇嘿嘿一笑,“不过,到底还是起步晚了,比不上你们,高中勉强考上了,大学就完蛋了,没办法,底子太差了。”

       “可你现在也不比谁差啊。”韦志高安慰道:“我记忆最深刻的是陈老师课讲得好,普普通通的一道数学题,他竟然能用六七种方法来解,你总能记住一种,用来应付考试那真是小菜一碟。”

       “特级教师,可不是白给的。”李强昂首透过几杆烟枪吐出的烟雾望着弧形的房顶,“陈老师什么都好,只可惜…”

       “只可惜走的太早,太突然了。”姚虎接过话头,直视着李强,说道:“人生总是有这样那样不尽人意的地方,你想完美无缺,怎么可能呢?”

       李强点点头,举起酒杯喝了一口。

       唐勇、姚虎和韦志高三人在酒精的刺激下显得有些兴奋,不但红光满面且声音越来越大,好在是在包房里,不然的话,早已招来其他食客的投诉了。

       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陈兴邦老师的陈年旧事一件件一桩桩被他们回忆起来,接着便是当年学校里的趣事,再然后便是同学们身上发生的一些糗事,到了最后,几个人不可避免的陷入了相互揭短、调侃的自黑模式。

       陈容江比他们小几岁,不过发生在自己叔叔身上和学校里的事情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所以也不断的抽科打诨跟着起哄,只有医生始终沉默寡言,对自己面前的酒杯情有独钟,要么举杯痛饮,要么目光呆滞的盯着看,给人有点魂不守舍的感觉。

       三位同学在热烈的谈论间隙,也没有忘记向罗杰劝酒,以免客人感觉被冷落了,后者饶有兴趣的聆听每个关于陈兴邦的故事,而真正被冷落的唯一女客人,谷雨则飞快的把自己喂饱,然后拿着相机不断的给大家拍照,等到摄影的对象都酩酊大醉之后,干脆跑到外面拍夜景去了。

       饭局到了晚上十点钟才结束,除了谷雨和李强,其他人都喝高了,摇摇晃晃的走到河提上,秋夜清冷的风迎面吹来,反倒让醉酒的人感到异常的舒服。

       “罗,罗先生,”唐勇拍了拍罗杰的肩膀,从口袋里掏出把钥匙递了过去,“我给你,你们开好房间了,房钱已经付了。”

       罗杰刚想开口道谢,对方连连摆手,“咱们小地方,就这么一家酒店,条件不,不怎么样,你们,你们将就将就,我喝高了,要回家睡觉了,那个谁,”唐勇把头转向陈容江,“你开车送贵客、作家过去啊,安排好,一定要安排好啊。”

       “勇哥,你放心。”

陈容江拍了拍胸脯,“这条路,我闭,闭着眼都能开到。”

       谷雨诧异的看了看浑身酒气的一帮人摇摇晃晃走进停车场,不禁暗暗摇头。

       “罗先生,陈老师的传记一定,一定,”走在前面的韦志高突然转身,猛地抓住罗杰的手,用力摇晃几下,带着哭腔嚷道:“一定要,一定要写好啊,他老人家走的太惨了啊!”

       说着说着,韦志高竟然泪如泉涌,姚虎急忙上前一步把他扶住,“志高,陈老师走得干净利索,没受什么罪,挺好的,挺好的,不要难过了。”

       李强从最后面挤过来,寒着脸叱骂道:“他妈的不能喝就不要喝,走,我送你回家。”

       李强不由分说,拉住韦志高的胳膊,不由分说把他拖到自己的车门边,开门把他摁了进去,然后向众人挥了下手,“罗先生谷小姐,我就不送了。”说罢便驱车离去。

       “妈的,死性不改。”唐勇目送着远去的车屁股,啐了口,“难道我们,我们几个就不是人啊,连个招呼都不答。”

       “算了算了,别跟他计较了。”姚虎调侃道:“怎么,难道还想让他给你脑门子上来一板凳?”

       “他敢——老子拘了他!”唐勇下意识的摸了下后脑勺,怒道:“你小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扯淡了。”姚虎摆手罢战,看着陈容江,吩咐道:“容江,罗先生谷小姐舟车劳顿,要早点休息,别等我们了,你先送他们去酒店吧。”

       “好咧!”陈容江连声答应,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掏出钥匙。

       道别之后,罗杰一屁股坐到副驾驶位子上,连安全带都没系便打起盹来,谷雨看了连连摇摇头,从后排替他把安全带弄好,刚刚坐上驾驶位的陈容江满不在乎的说道:“没,没事,就,就两步路,我,我闭着眼,眼都能开。”

       谷雨点点头,没好气的说,“那你就好好开吧。”

       汽车沿着河提走了不到一公里就拐上小镇的主街,夜深人静空寂无人,陈容江一脚油门跑完了500来米的街道,在一栋五层高的楼房前停下。

       谷雨抬头看了看,招牌上写着“四河宾馆”。

       陈容江下车开门,把罗杰扶下去,走进宾馆大堂,高声喊道:“服务员,唐所长开的是哪间房,收拾好了没有?”

       “505,已经收拾好了。”服务台后面正在玩手机的小女孩头都不抬,“电梯在右边,上去左手第三间。”

       “什,什么态度。”

       陈容江抱怨着要往前走,谷雨连忙拦住他,顺手把罗杰搀住,“陈大哥,太晚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我送他就行了。”

       “你你,你行吗?”

       “肯定没问题。”谷雨笑了笑,“我练过武术的。”

       “那我先走了,咱们,咱们明天几点…”

       “十点吧,十点再出发。”

       “好,那就十点见。”

       目送陈容江驱车离去之后,谷雨才扶着罗杰走进电梯。

       谷雨把罗杰送到床边,回身关上房门的瞬间,罗杰便睁开双眼,飞速的把房间打量了一遍,浑然不似醉酒的样子。

       罗杰正想开口说话,谷雨突然上前一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飞快的把背后的双肩包甩在床上,转身就进了洗手间,过了没多久又疾步走了出来,在房间的边边角角仔细的检查起来,而重点则放在两张单人床的顶部和对面的墙壁。

       罗杰看明白谷雨怪异的举动之后笑了笑,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静待对方完成工作。

       大约过了五分钟,谷雨发出一声冷笑,从电视上方的油画左下角,一朵盛开的向日葵花蕊里,抠出一个针孔摄像头,用力把后面的线扯掉,然后拍拍手跳到地板上,“这些野鸡旅馆的老板,最喜欢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哼,遇上老娘,算他倒霉。”

       “要不跟唐所长说声?”

       “没必要。”谷雨摇摇头,“咱们是人不生地不熟的外地人,谁知道他跟旅馆老板是什么关系。”

       罗杰点头表示赞同,问:“你怎么知道旅馆会有问题的?”

       “我办案子经常在下面跑,经费限制再加上条件有限,什么档次的旅馆都得住,哪像你整天五星酒店商务舱的。”谷雨顺口刺了罗杰一下,接着说:“刑警队就我一个女的,只能单独一个房间,所以肖队教我怎么检查,哪些地方会有问题。”

       提到肖克,罗杰微微一愣,随口问道:“他的事定性了吗?”

       “定了。”谷雨脸色一沉,“现在的局长调过来还不到半年,自然不愿意替前任、前前任背锅,强烈要求公事公办,把真相公之于众。”

       “也好。”罗杰点点头,暗暗的松口气,“老百姓有权知道真相,尤其是那些受害者家属。”

       “算了,不谈肖队了,让人丧气。”谷雨摆摆手,把话题转移,“你跟我说说怎么看今天的事情,对了,还有你对那个梦的初步看法——我有种很奇怪的感觉,需要跟你验证下。”

       罗杰想了想,说道:“从陈爱玲的梦里可以看到,她在童年时代应该经历过严重的家庭变故,变故的原因似乎有些隐晦,线索指向的是她父母亲之间的感情和关系。她母亲在梦境里的形象既清晰又模糊,看起来是意识层压制扭曲造成的,而从我们今天搜集的资料来看,竟然没有找到任何关于她母亲的只字片语,更没有直观的照片、旧物等等,显而易见是被人为抹去的。从逻辑上讲,始作俑者只能是她父亲。”

       “那她的父亲,真的是一位近乎完美无缺的好老师吗?”

       “假如我们完全相信陈兴邦学生和家人的话,那么他确实可以称之为完人、甚至圣人,可现实当中哪里有这样的人?所以反倒给我种不真实的感觉。”

       “一般来说,咱们中国人忌讳说死人的坏话,可整晚没有一句怨言,确实有些让我意外,或许——”

       “或许他们想掩盖什么!”谷雨不假思索的说道:“从学校宿舍桌子上的刻字来看,这些学生当年对老师的感情跟现在的表现是截然相反的。”

       “不错。”罗杰从沙发上站起来,慢慢踱步,“书桌上的刻字非常凌乱,应该是不同的人,不,准确的说,是不同的学生,在不同的时间刻上去的,时间的跨度相当长,而其中发泄愤怒和仇恨的比例竟然超过了一半,这说明这位老师在圣洁的外表之下,极有可能隐藏着邪恶的一面。”

       “那你现在有没有头绪?具体是哪一方面?”

       “暂时还不是特别清晰,不过,明天过后,应该可以确认了。”罗杰显得胸有成竹。

       “为什么?明天会有事发生?”

     “因为我们明天要到陈兴邦的老家和新居看看,而他的老家在农村。”罗杰得意的笑道:“农村,这种开放的居住环境,本身就难以隐藏秘密,更何况还有两个可怕的群体。”

       “老人和孩子,对吧?”谷雨也是面露微笑,“没想到你这个梦探竟然也知道这个窍门。唉,乡村在衰败,年轻人外流,留守的老人孤独寂寞,大多数时间只能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味之中,极度的渴望交流,一旦有人愿意倾听,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孩子无所顾忌,又喜欢在村子里到处乱窜,会撞见很多大人不想让他们看见的事情,为了证明自己,得到大人的认可,同样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英雄所见略同的感觉,谷雨继续问道:“你怎么看这些学生的热情款待?仅仅是为了表达谢意,还是想保护老师的隐私?或者,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我倾向于更深层的原因。”罗杰笑意渐淡,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今天的晚宴给我的感觉像是一出精心排练的演出,陈容江嘛,应该是客串,其他几位才是主角,专门演给我们俩看的。”

       “不错,好像只有那个李强不太愿意入戏,不过,还是被警告闭嘴了。”

       “阿雨,我想,这次让你跟我一起过来,真是英明的决定!”罗杰看着谷雨,正色说道。

       “喂,你想什么呢?”谷雨后退一步,假装很害怕的样子,“人家可是黄花闺女,不准你乱来的。”

       “我一说正事,你就给我胡扯。”罗杰气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打你。”

       “看看,看看,自己招了不是!”谷雨嚷嚷起来,“狼子野心啊,竟然这么多年一直想打我。”

       罗杰不怒反笑,完全无数对方的精彩表演,“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陈兴邦的死怕没有那么简单!咱们,可能要小心点喽。”

       “不用担心,老姐我什么场面没见过。”谷雨信心爆棚。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强龙不压地头蛇。”

       “阿杰,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了你刚才的想法——特别想揍你一顿,叽叽歪歪的,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呸!”谷雨斜瞟着罗杰,“你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缺点就是太悲观。”

       “可我做事很积极啊,悲观的仅仅是我的世界观而已,你不用关心的。”

       “你是我的男朋友,未来的老公,饭票,怎么能不关心。”谷雨原地得意的转个圈,“好了,为了健康,准备洗洗睡吧。不过,我要提醒你哦,晚上要是敢假装摸错了床,小心我的无影脚。”

       “要是你摸错了,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罗杰嘿嘿一笑,“美女,入浴吧,我等着看出浴图呢。”

       “作死啊你。”谷雨伸手想掐人,可半道有缩了回去,诡异的笑了几声,然后得意洋洋的拿出洗浴用品进了浴室,“等着,马上有惊喜。”

       罗杰闻言想了想,在沙发上坐下,过了几秒钟,还是感觉不太安全,又在身前放了把椅子,这才放下心来。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