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翔的父亲(第二幕)

“父亲拉着我的手在赶集,哦不,准确的说应该叫‘赶会’。”

       察觉到罗杰脸上的迷惑,陈爱玲解释道:“‘会’是我家乡特有的一种,一种商品交易集会吧,每年只有一次,时间和地点都是固定的,物以稀为贵,所以特别的热闹,吃的穿的玩的应有尽有,我小时候总盼着赶会。”

       “我们顺着人流往前走,我的右手握着一个只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不断打量着四周飞速变幻的景物:铁匠铺、包子铺、套碗的摊子、冷饮的摊子、算命的瞎子、卖大力丸的黑大个,我的个子很矮,可是却能看清楚集市里的一切。”

       “街道的尽头是一块空地,那里搭了个好高好高的戏台,脸上涂抹着油彩,身上穿着戏服的演员们在上面走来走去打来打去的,可好玩了。这时,一个穿着戏服的女人突然飞到了我面前,又唱又跳,还不停的向我眨眼,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于是我不由自主的向她走去,不知道怎么的,周围的人都不见,连爸爸也不见了,视野里只剩下高高的戏台、穿戏服的女人和我,我们俩在戏台上跑圈,开始是我追逐她,慢慢的好像是她在追我,可后来已经搞不清楚是谁在追谁了。”

       “突然,女人的脚下冒出一团烈火,我下意识的往后退,感到非常害怕。可是烈火中的女人反倒一点都不害怕,她站在那里,双臂展开昂首向天,瞬间在烈焰中化坐一只燕子飞走了。”

       “我又看到父亲,他换了夏天的打扮,穿着背心短裤,以一种很不舒服的姿势坐在一把椅子上,场景也变成了室内,里面的器物既熟悉又陌生。父亲面红耳赤,凶神恶煞的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生吞活剥了一样。我感到一阵发自内心,难以抑制的恐惧,想喊喊不出来,想走也走不动。”

       “父亲非常古怪的叹了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我急忙追了上去,出门之后才发现原来是在爸爸工作的学校里面,对了,我也跟爸爸住在学校里的。父亲被一群学生簇拥着,朝远处矗立着一棵大树的高坡走去,我迈着两条小短腿,越追越远,懊丧的坐在地上。”

       “不知怎么的,我坐的地方变成了一个水塘,里面是一条条不停的翻滚的长的像大便一样恶心的鱼冲着我在笑。我抓起土坷垃去丢鱼,鱼一下全都变成了蛆虫,满水塘都是,吓得我掉头就跑。这时候,父亲出现在身边,和颜悦色的来拉我的手,可是我很生气,就猛的推了他一下,结果,结果他就顺着我的手飞了起来,飞得高高得,然后突然掉头向下,笔直的坠落进鱼池里,眼睁睁的看着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被那些蛆虫给淹没了。”

       “是我,是我害死了爸爸!我肯定在心底里有过谋害他的念头,他老人家知道了,伤心过度,又不想自己的宝贝女儿为难,只能伤害自己!”

       陈爱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我是个罪人啊,爸爸,我对不起你呀,爸爸——”

       罗杰望着眼前梨花带雨的美人脸,感到一丝尴尬,慌忙递过一张纸巾,同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张太太,从你的梦境来看,你父亲的去世跟你应该没有任何直接关系,我保证。”

       “真的!?”陈爱莲停止了啜泣,泪眼婆娑的望着罗杰,半信半疑。

       罗杰用力点头,接着说道:“从梦的内容来看,主要是你童年记忆的投射,当然,是经过了扭曲移置映射等等手段之后的,乍看起来有点面目全非,不过,从我专业的角度来看还是有迹可循的——你的梦真的跟令尊的去世没有关系。”

       “谢谢。”

陈爱玲接过纸巾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吸了下鼻子,精神明显振作了一些。

       罗杰轻轻咳了一下,“张太太,正如我开始的时候提到的,梦的解析需要梦者,也就是你,提供很多信息,所以接下来我会针对你刚刚所描述的梦境来提问,请问你准备好了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罗杰把握节奏,接连不断的提出问题。

       “张太太,请简明扼要的说明下你的家庭情况,重点在你离开父亲之前的那段时间,也就是从出生到长大成人。”

       “我父亲是名公办教师,在邻县的一所乡村中学教数学,那里离我老家有五十公里路,由于交通和读书不便,父亲从小就把我带在身边,住在宿舍里。母亲在我不到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在我记忆里几乎没有任何跟她相关的事情,可以说是一片空白,父亲也没有再娶,我们父女俩一直相依为命。”

       “我的小学和中学都是在同一所学校读书,也就是爸爸工作的地方,高中毕业我到外地上了大学,因为老家没有什么工作机会,再加上我不喜欢冬天干冷的气候,所以毕业之后就南下鹅城。”

       “张太太,那个‘赶会’的经历发生在什么地方?我需要具体一点的地址,还有,是发生在哪个时间段?”

       “在老家,一个叫沈集的小镇;时间吗,从小到大几乎年年都去了,因为‘赶会’的会期恰好在暑假,而我们父女两的暑假一般都是在老家度过的。”

       “如此说来在戏台上唱戏确有其事喽?”

       “是的,但是我从小好像就不是很喜欢看戏,甚至可以说讨厌看戏,我现在看电视遇到戏曲类节目都会换台。”

       “有没有跟戏台和演员有过近距离接触?”

       “没有,哪里有喔。”陈爱玲浅笑几声,低声补充道:“老家有句老话‘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很歧视那些个唱戏的,哪里敢跟她们接触。”

       罗杰嗯了一声,继续下一个问题:“老家都还有什么人?你的母亲那边跟你们还有联系吗?比如说外公外婆啊,舅舅姨妈这些亲戚什么的。”

       “爷爷奶奶都健在,由两个伯伯家轮流照顾,挺好的。”陈爱玲在谈到母亲家族的时候稍微迟疑了一下,伸手撩起额前的几根头发,慢慢说道:“母亲是父亲的师范同班同学,虽然是同一个省份,可是离我们家有好几百公里,往来不多。外公去世很久了,外婆跟唯一的舅舅过,好像身体还可以吧。”

       “是往来一直都不多,还是从你母亲去世之后才这样的?”

       “这个,我,我记不太清楚了。”陈爱玲的眉头轻颦,“小时候的事情好像都忘记了,我现在甚至连外公外婆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唉,我真的太没用了!”

       “三岁以前,大部分人的自我意识都还没有完全建立起来,记忆模糊,忘记些人和事很正常的。”罗杰安慰一下,接着问道:“你再详细介绍下你父亲在学校的工作和生活情况。”

       “父亲是个好老师,曾经连续十年被评为优秀教师呢!”陈爱玲脸上泛起自豪的微笑,“父亲不但课讲的好,而且课后还会花大量的时间给学生补课、辅导作业。”

       说到这,陈爱玲的声音瞬间低沉了下去,眼神随之暗淡,“教工宿舍地方很小,我小,又喜欢闹,父亲为了给学生辅导,经常把我赶出去,让我自己到外面去玩。可能是这件事,让我对他老人家心存芥蒂,可是我——”

       “学校里有池塘吗?”罗杰看对方情绪低落,急忙用问题打乱她的思绪。

       “有,有个很大、很大的池塘,里面养了好多好多的鱼,每年秋天都会捞鱼分。”陈爱玲露出厌恶的神情,接着说道:“可是学校的厕所就在池塘边上,夏天下大雨的时候啊,粪池里的水经常流到池塘里,想想都恶心的要命,所以我从来不吃学校的鱼。”

       “那是有点不好接受。”罗杰笑了笑,“张太太,出事前的晚上,您和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些什么?”

       “电话是打了十几分钟,可是回想起来好像根本没有聊什么东西。”陈爱玲有些懊悔,“爸爸喝多了,说话连舌头都已经大了,可他老人家情绪高涨,很高兴很兴奋,不断的念叨着一些学生的名字,说谁谁回来看他了,谁谁谁现在多么有出息,谁谁谁给他敬酒,合影的那些学生一定要他站在最中间,翻来覆去都是这些话,那时候,我听得有点烦,一个劲的催他早点回去休息。”

       罗杰点点头,想了想,又提了几个关于陈爱玲父亲个人生活和工作上的一些问题,对方一一作答。

       “好累喔!”陈爱玲用手挡住嘴,悄悄的打个哈欠,脸上倦容尽露。

       罗杰看看手表,这才发现竟然已经过了好几十分钟,他回头朝书房望了望,恰好看到里面张世杰焦急的眼睛,便轻轻点头回应,示意已经差不多了,后者连忙点头回应。

       罗杰微笑着看着面前的一对,“张太太,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梦境里出现的元素大约能解析出40%左右,其余的部分还需要到现场调查来补充材料。”

       “我会到你老家去一趟,在你父亲工作生活过的地方搜集一些资料,尽可能多的把梦境里的场景与现实建立对应关系,然后再进行详尽的解析,以此来打开你的心结。当然,这需要得到你的授权和帮助——在你的家乡,我是一个陌生的外地人,并且有很大的可能性不受欢迎。”

       “我没意见,你可以去找我的堂哥,老家的祖屋、爸爸的宿舍和我们家的新房子钥匙他都有,爸爸的遗物也是他在保管。”陈爱玲突然眉头一皱,脸色微变,“唉,可能也找不到什么东西了!按照老家的风俗,遗物基本上都会烧掉,我当时昏昏沉沉的,丧事全都是长辈们操持的,根本没有过问,不知道还能剩下些什么。”

       罗杰想了想,“没关系,我们尽力而为吧。”

       陈爱玲知道面谈行将结束,忍不住追问道:“罗先生,爸爸的死真的跟我的梦没关系吗?您不是为了安慰我才故意这么说的吧?”

       罗杰笑了笑,用沉稳有力的声音缓缓说道:“张太太,我怎么可能拿自己的职业声誉来冒险——你父亲的死的的确确跟你的梦没有任何关系!”

       “对不起,对不起喔!”陈爱玲察觉到对方有些许的不满,脸上一红,连声道歉,顿时把刚刚冒出来的自怨自艾抛到脑后,“我,我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喔!”

       “张太太,请不要继续用没有犯过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否则会越陷越深,造成极大的精神负担。”罗杰略微停顿了一下,直视着对方迷茫而羞怯的眼神,说道:“请相信,我很快会把你的梦境完整透彻的解析出来,这样就能彻底消除你心底的疑虑,而在此之前,你只要放宽心,耐心等候即可。”

       “多谢多谢!”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