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记忆与恐惧(第二幕)

老人停了十几秒钟,任由两颗浑浊的老泪从布满皱纹的老脸上滑落,“这个梦太残忍了,算了,我再说另外一个吧。”

       “我突然飞了起来,升上漆黑的夜空,可下一个瞬间,又旋转着坠入无底的深渊,不停的下坠的过程中,在漩涡的外围,不时的可以看到很多峨冠博带身佩美器的历史人物。最终,我堕入了漩涡的底部,一个黑水四溢不见边际的湖泊,然后,就醒了。”

       “还有一个经常出现的梦,就是我好像变成了圣诞老人,坐着雪橇飞到了基督教的天堂,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愉悦快乐。好多好多的长着翅膀的小天使,白白胖胖的,在雪橇旁翱翔,在白云上跳舞,我感到浑身舒泰,不停的漂呀漂,直到醒了。”

       “最后的这个梦有点尴尬,呵呵。”老人家竟然有些难为情,“我老人家竟然在一个美轮美奂,有着阿拉伯风格的宫殿里当上的王子,美食美酒当前,还有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在旁边跳舞。”

       “是不是都没穿衣服?”罗杰问。

       “小杰,你还真有两下子。”张教授压低声音,提醒道:“这个梦就不要跟其他人提起了,呵呵,这是咱们的小秘密哦。”

       “好的。”罗杰爽快的答应下来,“张伯,您老的基本情况我都知道,所以其他的东西不用问了,我把梦整理整理,过两天就解给您,怎么样?”

       “这么简单?”张伯感到有些难以置信,“我听你爸说不是还需要问很多问题吗,什么童年往事,情感经历,精神创伤之类的——弗洛伊德年轻时候读过,依稀记得他好像治疗一个病人都要常年累月的!你可别敷衍我哦!”

       “怎么会呢,您老人家想多了。”罗杰解释道:“原因有两个:第一,您老人家跟我家做了几十年的邻居了,您跟我爸交情又这么好,几乎无话不谈,所以您的对我来说没什么隐私,该知道的我早已经知道了;第二,您的梦吧,嘿嘿,看起来不是特别复杂。”

       “哦,既然这样那我就等你的消息喽。” 张教授点点头,满脸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舒心的微笑,“小杰,你知道吗,能做梦、做美梦是一件多么美妙的的事情!可惜,人老了,连做梦的权力都被时光给剥夺了。”

       罗杰笑道:“您老人家现在不是还在做梦吗?”

       “可是得付出代价啊!”老教授迟疑了一下,解释道:“这不,我就病了。”

       罗杰微微一愣,随即点点头,起身拉开房门,冲楼下客厅喊道:“爸妈,你们可以上来了。”

       解梦的速度超出了众人的预想,老两口“咦”了一声,对视一眼,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正身准备上楼,却看见罗杰已经走了下来,罗妈妈忙问:“你这孩子,怎么出来了?不多陪陪张伯。”

       “我有个东西马上要用,在办公室,要豪哥去取下,我跟他说下放在什么地方,完了再上去。”

       阿豪看了眼老哥,嘿嘿一笑,把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迈步走出客厅,谷雨朝楼上看了看,然后白眼珠翻着瞅瞅罗杰,见后者悄无声息向自己点头,便一言不发的跟了出去。

       三个人走到院子的草坪中央,嘀咕了几分钟,然后罗杰进屋上楼,谷雨和罗豪出门回家,不一会,远处的停车场上就响起一阵跑车马达的轰鸣声,罗妈妈冲着罗杰埋怨道:“我最讨厌跑车的声音,吵死了,再说,你张伯正在静养,真是的!我不是说了不准他再开跑车吗!?嗯,一点都不听话!”

       罗爸爸看了看儿子的神情,轻声问:“是不是有急事?”

       罗杰点点头,解释道:“老妈,这次是我让阿豪开的,事情真的有点急。”

       “阿雨呢?也跟着走了?”罗妈妈朝儿子身后望了望,却只见到刘姐从楼梯口慢慢冒出来的头顶,意外的同时感到有点失望,“怎么也得跟张伯打个招呼啊,这孩子。”

       “刚刚局里来了电话,要她马上回去,可能是发生了什么案子吧。”罗杰边向老妈解释边看了看老爸,后者轻轻的‘哦’了一声,若有所思的看了看大儿子,扭头继续跟张教授闲聊。

       罗家三人一直在教授家里待到华灯初上,看着老人喝下一大碗粥方才告辞离开。

教授的情绪稍微振作了一点,但临别时还是用期盼和不舍的眼神注视着老友,嘱咐对方明天一定要过来,让罗爸爸颇为伤感。

       站在别墅门前的鹅卵石道上,罗爸爸眺望灯光映照下的湖水,摇头叹息:“人老了可真可怕啊,精神随着肉体一起衰弱,不管你以前年轻的时候怎样刚强果敢最终都要缴械投降——老张当年的性格可以算得上是无所畏惧吧,谁能想到今天这副模样?唉!”

       罗妈妈轻声附和道:“谁说不是呢,可人哪有不老的。”

       罗杰走到父母亲的中间,双手分左右揽住他们的肩头,安慰道:“老爸老妈,精神其实和肉体一样,是需要不断的锤炼才能做到坚韧不拔的,古今中外,但凡能够在人类历史上做出卓越贡献的人物,几乎无一例外都是精神上的强者——你们跟张伯比起来,别的方面不敢说,至少在精神方面要比他老人家坚韧的多,所以用不着同病相怜。”

       罗妈妈微微一笑,点点头,“阿杰说的很对,咱们老两口可能青少年时期的经历都比较坎坷,算是经受过磨难的考验吧,老张虽然年长咱们几岁,小时候也吃过苦头,可毕竟成年之后的路走得太顺畅了。”

       罗爸爸“嗯”了一声继续前行,在走到自家门前的时候,看看四下无人,突然压低声音问道:“阿杰,对老爸说实话,老张得的是不是绝症?豪哥跟谷雨干什么去了。”

       罗杰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用目光示意父亲进屋再说,两位老人满腹狐疑的走进家门。

       “老爸老妈!”

       “叔叔阿姨!”

       出乎意料,罗豪和谷雨竟然已经回来了,他们从沙发上站起来,表情有些凝重。

       “咦,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没听见跑车响啊!”罗妈妈边坐边问。

       “我车停外面了,坐老姐的车回来的。”罗豪笑嘻嘻的说,“我怕再开回来吵到您老人家。”

       罗杰望着谷雨,后者轻轻点头,“结果已经确认了。”

       迎着父母亲满是疑虑的目光,罗杰清了清嗓子,低声说道:“爸,妈,你们先坐下,咱们慢慢说。豪哥,你去外面看看门关好了没有。”

       “神神秘秘的,你们几个搞什么鬼啊?”罗妈妈嗔怪的看着三个年轻人,带着些许的兴奋和期待催促道:“小杰,快点说啊。”

       罗杰望着门口,直到看到弟弟走回来向自己点点头,才压低声音说道:“老爸老妈,张伯应该不是得了病,或者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病。”

       “不可能吧?”

       罗妈妈看了看老伴,后者点点头,“我好像猜到点了,算了,咱们还是听小杰说吧。”

       罗杰清清嗓子,解释道:“张伯给我讲了他的梦,梦境虽然跟大家的一样有些荒诞不经,可关于飞翔、愉快的场景出现的过多——以他的年纪,正常情况下应该很少做梦,即便是做梦了,梦境的主要素材应该也是对往事的回味,偏沉重些的主题,所以我感觉似乎跟癔症有些相似。”

       “可是我不记得张伯有癔症病史,再者,以张伯的年纪和最近的经历,也完全没有可能导致病症的因素,那么是不是另有缘故?”

       “我正在前思后想,无意中看到张伯枕头下面有只死苍蝇,心想,这刘姐可够粗心的。我掀起枕头,想把死苍蝇掸走,可没想到枕头和床头之间的缝隙里竟然还有四只,而且这些苍蝇躯体完好,不像是被打死的。”

       听到这,罗爸爸不禁眉头紧锁,沉声说道:“难道是被毒死的?”

       罗杰默默的点头,“我当时也是这样猜想的——张伯早上有喝鲜奶的习惯,喝完之后通常奶瓶顺手放在窗台上,我在窗台上虽然没看到奶瓶,但窗户是开着的,不知怎么的,再联想到老人家那些没来由的怪梦,心里一阵后怕。”

       “我把那五只死苍蝇给了阿雨,让她送回局里做毒性检测,又叫豪哥去找柏涵扯淡,探探虚实。”

       “什么?你,你竟然怀疑柏涵?阿杰,你太也过份了!”罗妈妈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柏涵这孩子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又跟你们是发小,他为人怎么样你应该很清楚啊。不错,他对他爸是算不上孝顺,可,可怎么也不至于对他亲爹下毒手啊!”

       “老婆子你小点声,孩子不是还在分析讨论嘛。”罗爸爸便说便示意门边的罗豪把客厅的门也给关上。

       “老妈,你不知道吧,张伯的房子有人出价到2000万了,柏涵这小子他又在外面欠了不少钱,狗急跳墙,也不是不可能。”豪哥关上门,透过玻璃窗瞟着门前的草坪,冷冷的说道:“下午聊天的那会,他一直在唉声叹气,说整天被人追债什么的,快要被逼疯了。”

       “苍蝇是被毒死的,毒物乌头碱,是掺在牛奶里面的。”谷雨补上一句,“详细报告要两三天才能出来,目前看起来似乎是想让被害人慢性中毒而死,以免引起怀疑。我觉得,最大的嫌疑人应该是保姆刘姐——她具备作案的全部要件!至于张柏涵吗,目前还没办法找到直接的联系。”

       “没道理啊,害死老张对刘姐没有什么好处呢?”罗爸爸摇摇头,“老张吃住全包之外一个月还给5000块,比你阿姨的退休金还多,老张又是好脾气好胃口好伺候,生活基本能自理,她上哪去找这么好的雇主?”

        “可不是。”罗妈妈补充道:“老张请保姆,主要是太孤单,不单单是为着做事。”

        “我们只是怀疑加推理,还没有定论呢。”罗杰解释道:“小区治安好,都没有什么戒备心,所以单纯从理论上讲,从外面下毒也是有可能的。”

        “那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做?”罗爸爸眼睛一瞪,“总不能等老张倒下再去抓人吧?那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宁可放跑坏人,也不能让老张继续受到伤害。”

       “我们,我们是想在嫌疑人再次实施犯罪时当场抓获。”见罗爸爸态度如此坚决,谷雨瞟了眼罗杰,吞吞吐吐的回答道:“我和阿豪刚刚已经在教授家的院墙和客厅装了针孔摄像机……”

       “具体怎么做,你们商量着办,我没有意见。”罗爸爸用柔和的声音说道,“但是,一定要有预案,阻止老张把毒药再喝下去,知道吗!?”

       罗杰连忙过来解围,“爸,我安排了一架无人机,可以从窗户飞进去把牛奶撞翻,实在不行的话,咱们不是还有爬墙高手嘛——是不是,豪哥?”

       “老哥,我能说什么呢?”罗豪满脸的无奈,“当年带头往张伯家爬的可是你啊,唉!”

       “别扯远了。”罗爸爸摆摆手,“就这么定了。今晚到明天早上,咱们全家轮班盯着,绝对不可疏忽大意。”

       三个年轻人当即表示反对,两位老人则是一再坚持,最后的结果是老人们负责前12点之前,年轻人负责凌晨——凌晨送奶工过来,是下毒的最佳时机。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