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记忆与恐惧(第二幕)

饭快吃完了,罗杰抬头朝客厅门口瞟了眼,“咦”了声,随口说道,“奇怪,张伯怎么今天没过来呢?”

       罗豪接过话头:“可不是,他老人家可是比时钟还准,每次都是咱们正吃到一半过来,嘿嘿。”

       罗爸爸笑了笑,说:“老张最近身体不太好,去医院也没查出什么大病,就暂时在家卧床静养。”

       罗爸爸看了看妻子,问道:“咱们有两天没过去了,刚好孩子们都在,要不吃完饭一起过去看看?给老张家里添点人气,也让他高兴高兴。”

       “是该过去看看喽,”罗妈妈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那一双宝贝儿女和女婿媳妇连影子都看不到,就一个保姆忙里忙外的,真可怜。”

       “你妈说的对啊!”罗爸爸点点头,“唉,人老了,子女又不那么如意,就真的可怜了。”

     罗爸爸苦笑道:“老张在南北朝的农业史研究方面是当之无愧的权威,可人情世故一窍不通,在子女教育这一块又是完全率性而为,没想到竟然栽了这么大的跟头啊!”

       “老爸说话就是喜欢绕弯子,”罗豪放下筷子,笑道:“您直接说张伯是个书呆子不就得了。”

       “不能这么说老张,那不公平。”罗爸爸摆摆手,对儿子的揶揄不以为忤,一笑而过,“老张在为人处事方面并没有太大的问题,跟书呆子还是有本质区别的,仅仅是子女教育有所欠缺而已——呵呵,我刚才的说法可能有点问题。”

       罗妈妈忽然想起什么,把端起的饭碗又放了下来,冲着大儿子说道:“阿杰,老张说他最近经常整夜的做梦,各种各样的怪梦,你今天过去顺便跟他聊聊,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妈妈的吩咐自然答应的干脆利落,不过,罗杰还是有点担心,“老爸,梦境的解析不可避免的涉及到隐私,您觉得张伯能接受吗?”

       “老张是个豁达的人,应该没什么问题。”罗爸爸补充道:“不过,到时候还是要看他的态度,你见机行事吧。”

       罗杰点头答应,谷雨看了看大家,问:“叔叔阿姨,我一起过去没问题吧?张伯家我是第一次去,会不会不方便?”

       “当然没问题,怎么会有问题呢!?”罗妈妈摆了摆手,“他家新来的保姆好像不是很勤快,咱们娘俩过去正好顺便帮忙收拾下房子,再说,张伯也很喜欢你的,经常夸你。”

       “嗯哼,”罗豪闻言立刻放下筷子,轻轻咳嗽两声,装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模仿起老人讲话,“阿雨这小丫头啊,虎头虎脑的,做事毛手毛脚咋咋呼呼,刚好跟你家阿杰性格相反,照我看哪,性格互补,是天生的一对啊。”

       “小子,你又皮痒了是不是?”谷雨威吓的晃了下手中的筷子,又好气又好笑的说道:“唉,这老人家真是的,哪有这样夸人家的?把我夸的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罗家四人忍俊不禁,发出一阵大笑,罗妈妈笑完之后安慰道:“别着急,等下过去好好表现下,让你张伯看看咱们阿雨真正的样子。”

       “不错,”罗豪补充道:“最好把你在局里得到的奖状勋章什么的拿些过去, 在他面前这么拽拽的一晃,欧耶!”

       “豪哥,别说怪话了。”罗杰横了弟弟一眼。

       “不说了,吃饭!”阿豪朝谷雨得意的做了个鬼脸,三下两下把碗里的饭扒完,“你们慢慢吃,我在院子里等你们。”

       饭后罗家全体出动,来到一墙之隔的邻居门口,罗豪边上前按门铃,边嘟囔着:“怎么还锁起门来了,这大白天的,难道还会有小偷不成。”

       “唉,今时不同往日啊——你当还是蔡大姐在这。”罗爸爸摇摇头,示意小儿子收声。

       “来啦,来啦。”约莫过了三四十秒钟,一个收拾的干净利索的年轻妇人连声答应着快步迎了出来,隔着栅栏看到门口竟然有这么多人,微微一愣,随即堆上满面的笑容,“原来是罗叔、孟姨啊,真是巧啊,老人家刚刚还在念叨你们呢,说想到你们家坐坐,唉,可是他老人现在的身体……”

       说到这里,保姆满面愁容的摇了摇头。

       罗爸爸闻言色变,第一个从拉开的大门进了院子,急切的问:“刘姐,老张怎么样了?很严重吗?要不要上医院?”

       刘姐等众人都进了门,关上大门,转身向屋内走去,同时侧着身子压低声音说道:“这两天休息的不错,精神头好了不少,可是昨天儿子媳妇过来一趟,吵了几句,他们走了以后老爷子一直在骂人,气得连晚饭都不吃了。”

       “昨天回来的?”罗家老两口互相看了看,露出一丝不悦,旋即摇了摇头,恢复平静。

       “张柏涵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怎么能这样对他爸呢?”罗豪脸上怒气暴起,冷哼道,“哪天要是碰上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这是张伯的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罗妈妈教训完儿子,叹了口气,“柏涵这孩子小时候看着挺好的,阿姨长阿姨短的,现在回家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好像在躲着我们似的。”

       “心虚呗。”谷雨冷哼着说道:“那些虐待老人的不都这样,生怕别人知道。”

       “都别说话了。”罗爸爸在楼梯前停住脚步,“嘘”了一声,然后把下巴朝楼上扬了一下,示意当心对方听见,当先跟在保姆后面上了楼。

       “小罗,是你吗?”罗爸爸的脚方才踏上二楼的地毯,面朝琵琶湖的主卧里就响起有气无力却又夹杂着惊喜和期盼的声音,“快进来,快进来,咳咳,我快要给闷死了。”

       罗爸爸快步上前,拉住老友的左手在床沿坐下,打量着面前憔悴的面容,不禁眼圈微红,“张老,怎么几天不见就廋了这么多?真的是给柏涵气得?这个混账小子,下次回来我一定要好好教训教训他。”

       “唉——”张教授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力的摆了摆右手,“算了,我已经想开了,随他去吧。”

       这时,罗妈妈在床的另外一边,坐了下来,轻轻给老张掖上被子,“他张伯,阿杰、阿豪和阿雨一起过来看你了。”

       罗家两兄弟和谷雨站在床头,毕恭毕敬的向老人问好,刘姐搬出三把椅子请他们坐下,急匆匆的跑下楼去泡茶。

       “嗯,好好好,都是好孩子——你们罗家的儿子都是好孩子,阿雨这小丫头也不错。”说到这里老张的眼神暗淡下来,“唉,怪我自己,教子无方啊!”

       “张老,别自怨自艾了,这可不像你的作风啊。”罗爸爸宽慰道:“你安心调养,争取早日康复,我还等着你跟一起下棋钓鱼呢。”

       罗妈妈接过来话头,指着罗杰说道:“他张伯,你不是说最近老是做梦,睡不好觉吗,阿杰专门弄这个的,也算半个专家,让他给你分析分析,说不定能找到病因在哪里,好不好?”

       “好好好,”张教授强打精神,作势想要坐起来,罗爸罗妈急忙上前把他扶起,垫了两个枕头让他靠稳。

       老人喘息了一会,说道;“我年轻的时候也拜读过弗洛伊德和荣格的大作,虽然对精神分析这个学科没有特别的兴趣,但还是一直想尝试一下的。阿杰有这方面的天赋,说不定真的能给我治好呢,呵呵。”

       罗杰起身接过刘姐递过来的茶杯,看了看爸妈,说:“老爸老妈,做分析治疗的话,听众多了会影响效果,所以——”

       “我们先下楼,等下再上来。”罗爸爸不假思索的吩咐下来,起身就往外走,在门口停了下,回头看着张教授,解释道:“张老,你跟阿杰慢慢聊啊,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面,你老哥可一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否则,没有疗效可怪不得咱们家阿杰,嗯,哈哈哈哈。”

       “我——知——道——喽。”老张拖长了声音答应,然后强笑几声,望着罗杰,“小杰,看看你爸,哼,还怕我坏了你的名声。”

       罗家四人先后走到门外,罗爸爸见刘姐还侍立床头,连忙招了下手,“刘姐,说梦会牵涉到隐私的,房间里只能留他们两个,你也跟我们在楼下等吧。”

       刘姐顺手从教授床头拿起一个脏杯子,返身出门,轻轻带上房门,里面响起罗杰富有磁性的声音:“张伯,请您老人家给我讲讲你做的梦吧。”

       罗爸爸点点头,示意其他人依次悄声下楼,自己则走在了最后面,眉头紧锁。

       “小杰,我的梦做的很多很乱,大部分都已经完全忘记或者模糊不清了。”张教授歇了歇,“我就把比较清晰的,又经常出现的几个梦讲给你听听吧。”

       罗杰连忙点头,“张伯,没事的,您随便说。”

       “我在放牛,牛是生产队的耕牛,大老黄。我骑在牛背上,在河堤上的柳荫下慢慢的走,手里拿着笛子胡乱的吹,可是既没有曲调也没有噪音,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可我还是吹的很起劲。”

       “走着走着,大老黄突然飞了起来,我很害怕可更多的是兴奋,激动的看着星星月亮越来越近,然后远远的看见了聚集在月桂树下的吴刚、嫦娥、玉兔,以及更远处寂寥的广寒宫。大老黄越过月桂树,落在广寒宫前的广场上,直奔一个酒香四溢的酒槽,埋头痛饮起来,我看到酒水中间竟然不时的翻起草料,大老黄吃喝得不亦乐乎。”

       “看着看着,我竟然觉得肚子饿了,就跳下牛背,顺着一股香味跑进宫殿,迎面就是一张摆满了无数珍馐的大桌子,顿时大喜过望,上去就是一顿大吃特吃。吃了一会,我突然想起家里的妈妈,口粮不够吃,她肯定还在饿肚子,于是便拿了个肘子,端了碗肉汤跑了出来。”

       “一出宫门就到了家里的茅草房,妈妈躺在床上,望着我笑。我急忙把食物递了过去,却发现肘子变成了干瘪的玉米棒,肉汤已经是可以照见人影子的稀饭。妈妈还是很高兴的接了过去,吃了喝了。”

       “然而,就那么一个瞬间,妈妈的脸色变了,变得很痛苦,她指了指空下的碗,望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然后,然后就变成了一堆古老的玉器环绕着的枯骨。”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