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条舌头(第十七幕)

描述完梦境,肖克没有继续说话,身子后倾眼睛斜瞟着对方,嘴角上翘,带着明显的挑衅意味。

       罗杰停住手中的笔,“肖队,非常明显,这个梦境跟你的童年经历有关,跟你的母亲有关。”

       罗杰稍微停顿了一下,问:“解梦必然会涉及到你的隐私,往往是你不想让其他人知道的隐私,甚至包括那部分已经被大脑掩蔽掉,连你自己都已经忘却的记忆——不知道方不方便谈谈你的家庭情况和童年的经历?”

       “不能。”肖克直截了当的回绝了,“我不需要你解释的清清楚楚,只需要解析出个大概就可以了,反正我也没付钱,权当给你练练手,同时满足下我的好奇心,怎么样?”

       “没问题。”

       罗杰放下笔,双手十指交叉托住下巴,凝神望着肖克,缓缓说道:“像船的摇篮可能就是摇篮本身,也可能是船或者女性的性器官或者子宫,当然,这些对于对于儿童来说意味着绝对的安全感,同时也是最初、最原始的性冲动的对象。”

       “流淌的河流是母亲的乳汁,再加上你母亲慈爱温柔的形象,展露出你对母爱的眷恋和渴望,梦境让你的眷恋和渴望得到了满足,不过,是暂时的。”

       “母亲形象的消散意味着母爱消失,您的潜意识归罪于那些面目可憎的野猪,‘十三’这个数字所代表的特别的意义,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清楚,当然,如果这个梦是最近刚刚做的话,有可能是‘十四’了。”

       “想重新得到母爱,于是你杀掉了野猪,但是母爱没有回来,你便责怪于母亲,希望她死去,可等到她真的消失了,你又感到非常伤心,这是恋母情节的自我矛盾的体现——依恋母亲却又想摆脱母亲的羽翼,是一个男孩在成长成为男人的过程中时时刻刻都在面对的问题。”

       最后,罗杰瞟了眼谷雨不久前走过的房门,压低了声音,加上一句,“肖队,你的梦真的有英雄气概啊!”

       肖克避开罗杰的目光,昂首望着天花板,良久没有出声,屋内顿时静寂下来,只有两个男人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辨。

       肖克再次望向罗杰的时候,神态变得异常轻松,带着赞许的笑容微微颔首:“阿雨没有看错人——你果然是个不得多的人才,不,可以说是个天才!”

       他回身看了下通往隔壁的房门,然后身体前倾,直视前方,轻声问道:“小子,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上我的?”

       “肖队,能不能先告诉我: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怀疑你的?”

       “湾厦村十三巷九栋,你苏醒过来看见我的第一眼!”肖克傲然一笑,“我毕竟是个刑警,小小的有点能力的刑警。”

       肖克往后一靠,问道:“阿杰,能不能满足下我的好奇心,说说你的推理过程?”

       “当然可以。”罗杰爽快的答应下来,“不过,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解答几个问题?”罗杰看着满不在乎的对手,安慰道:“当然,假如我的问题是你不想回答的,可以拒绝。”

       “我答应你。”肖克点上一根香烟,猛吸一口之后慢悠悠的吐了个又大又圆的烟圈,向着罗杰套过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何?”

       “谢谢。”

罗杰清了清嗓子,轻声说道:“我在听了牟叔口述侦破过程之后,仔细研读了案件的卷宗,感觉警方的排查方法没有根本性的问题,凶手能躲过去,不外乎以下几个可能性:1,年龄范围不够宽,因为现实中有部分15,6岁的少年和60岁的老人家具备与其年龄不相称的体能;2,地域范围没有覆盖到,凶手住在排查区域以外;3,凶手在市委领导当中。这三种可能性以我的能力是没办法进行逐个排除的,所以有等于无。”

       “于是我把调查重点放在作案动机上,因为我觉得当年的刑警,包括公安厅公安部的专家,与现在相比,知识面不够宽,难以梳理出足够丰富的仇恨根源,尤其是涉及到神经官能症相关联的那些。”

       “我首先仔细研读地方志,把整个红花湖周边的过去30年的变迁整理出来,从而勾勒出一副与红花湖和红花东路相关的村落简图。”

       “第二步,对比卷宗,看看哪些地方是被警方遗漏掉的,正是在这个时候,红花湖雨季不时发生的溃堤开始进入了我的视野,而警方的调查时间范围又恰好起于流溪河治理之后,直觉告诉我,当然,这段时间具有特别的价值。”

       “遗憾的是,无论是官方的记载还是民间的读物,都找不到蛛丝马迹,于是我求助于万能的网络,希望通过网友的讨论来搜寻到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

       罗杰停了下来,笑了笑,“肖队,作为交换,现在请解答我的第一个疑问:是什么事情引起你的担心,早早的跳出来威胁我?”

       “两个原因。”肖克胸有成竹,显然早已料到,“第一,阿雨把你的破案思路说了,我感觉有危险;第二,我不想因为这个案件影响到我和牟老、阿雨之间的感情,这么说吧,我宁愿杀掉全世界,也不愿意他和她受到任何伤害。”

       “你的父母亲是不是都不在了?”罗杰突然提出了个看起来完全无关的问题。

       “小伙子,你确实有自傲的资本。”肖克默认了。

       罗杰点点头,继续讲述自己的推理过程,“帖子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当看到网友提到坐船的事情之后,我马上明白了警方的疏漏之处,也基本推断出了这些被害人的可能的共通点——曾经同舟共济过。”

       “可是就在帖子热议之时,老佟和龙哥先后被人下毒了。老佟在康复中心,恰好跟伤情鉴定中心在同一个楼层,我当时只是看了下,并没有特别在意,可是龙哥在夜总会被下毒,就让我颇感意外了,尤其是听了保镖的一番言论之后——下毒的人只能是夜总会老板威哥,以他的身份地位,必然是能决定他生死的人才能逼迫他向自己的兄弟下手。”

       “与此同时,曾茂忠在帖子里直接提到了小时候目睹的趣事,当然,它仅仅是提起了我的兴趣,当时完全没有任何根据能跟作案动机联系起来,更不可能牵扯到你,可惜的是——”

       “可惜!?呵呵,一点都不可惜!”肖克摇了摇头,叹道:“那年我刚刚五岁,原本没有到上学的年龄,可是父亲刚刚病逝,妈妈因为要照顾刚刚出生的弟弟,执意让我上了学。当时泛滥的红花湖水冲垮了道路,附近几个村的孩子连续两个星期都要坐船上学,妈妈担心我的安全,天天陪我一起坐船。”

       “那时候我对妈妈非常的依恋,生怕弟弟抢走了我仅存的母爱,所以一有机会就缠在母亲身边,虽然早已过了吃奶的年龄,还是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跟弟弟抢奶喝。妈妈因为弟弟的缘故,对我有些愧疚,故而总是尽可能的满足我,没想到却种下了祸根。”

       “出事的那天妈妈带着我很早就出发了,可船等了很久才过来,记得当时是风雨交加人,让人又冷又饿,我还是个个孩子,自然而然的找妈妈喝奶,有什么错?妈妈习以为常,没有拒绝,只是雨伞稍微遮挡了一下,这又有什么不对的?其实这种事情在以前的农村,算个什么事啊?原本是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即便是现在都一样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没想到一阵大风把伞掀开之后,突然之间这些狗日的就是一阵哄堂大笑,其中有两个半大小子对着妈妈的胸部指指点点,目光里的淫邪味道我到至今都不能忘记。”

       肖克的语气和语调似乎没有任何变化,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寒气。

       “妈妈又羞又气,猛地推开我,然后狠狠的给了我一个耳光,换来了的却是更响亮的笑声。”

       “那一瞬间,妈妈望着我的眼神变了,变得陌生,变得冷酷,变得厌恶,然后她慢慢的转过身去,直到下船都没有理睬我——从那天起,我的母爱没有了,我的童年提起结束了!呵呵,真他妈的可笑啊,一群不相干的陌生人,竟然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拿走了我的母爱!”

       “接下来的几天里,妈妈还是跟以前一样带着弟弟送我上学,但是那层隔膜让我们母子间再也回不到从前的那种自然而然的亲密。当然,同船的还是那些烂人,不过,他们已经忘了自己一手导演的闹剧,而我,却至死都不能忘记那一张张可憎可恶愚昧残忍的嘲笑的脸。”

       肖克出神的望着天花板,声音里渐渐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得意和狂妄,“妈妈虽然没有读过书,可天生记忆超群,她把这个遗传给了我,而我则把这种家族特质发扬光大到了极限——任何一张脸,只要我看过一次,哪怕是随意的一瞥,以后再次看到,我都可以在在三秒钟内分辨出来,甚至时隔多年,脸型变化很大都还不影响准确性,呵呵,比现在流行的那些脸部解锁软件要牛的多啦。”

       “我这个人很记仇,于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一个寒假,我跑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把那些个在渡船上嘲笑我的人全都找了出来,把他们的样子深深的刻在脑海里,为了安全起见,我甚至连他们的家人、邻居都一并给记了下来。”

       “当然,作为5,6岁的孩子,我并没有想好那么深谋远虑,计划要怎样报复,只是想等将来长大了再找他们算账而已,可是在我13岁的时候,妈妈病逝了。我在母亲病床前嚎啕大哭,咒骂护士医生,咒骂弟弟,咒骂自己,咒骂早逝的父亲,咒骂阎王爷,咒骂所有的一切。奶奶捂住我的嘴,惊恐的告诉我,这样乱骂人,这样死后会被小鬼拔舌头的。”

       “那一个瞬间,我停止了哭泣,满面泪痕却笑嘻嘻的看着奶奶,跟被吓呆了老人家说,‘要拔舌头,也是拔那些乱说话人的舌头,不是我这个小孩’。”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