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人类总是免不了立 flag|大象公会

为什么人类总是免不了立 flag|大象公会

大象公会  12-25 22:25 投诉阅读数:18万+

​​给出离谱的判断是人类的本能,认识真实的自己是做人的前提。

文|张蔓生

当代中国年轻人都知道一条亘古不变的真理:年初的时候flag立得越多,到了年底脸就打得越响。

当朋友圈里人人都信誓旦旦,要减肥、要努力、要学好英语……的时候,很少有人想过,在接下来的一年里,这些目标要怎样有计划地实现。

谁还没订立过几个从来没去动手实现过的目标?Flag已经成了当代人的「年经题」,每到年底,各路打脸党就纷纷上马。

肥减了吗?没。职升了吗?没。预定的书单看了吗?一本也没。

这个现象是如此普遍,以至于有人提出了「错误愿望综合症」(False Hope Syndrome)一词,来描述这种无志者常立志的状态。

不过,人类始终难以战胜flag。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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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蒋介石在佛像前庄严发誓,如果他和陈洁如不能回到一起,「我佛」就要推翻他的政府,让他流亡海外。

这段记载出现在《我做了七年蒋介石夫人  陈洁如回忆录》中。假如故事属实,它恐怕堪称世界历史上最强大的flag之一。

大到国家,小到自己,很少有谁能完全逃脱flag的陷阱。

有些预言会自我实现,flag一旦立下,就不得不成为现实。意大利有个与达芬奇齐名的学者,叫吉罗拉莫·卡尔达诺,既是当时的物理学家、数学家,又是占星术士,对于虚数的诞生和概率论有着卓越贡献。

他早就推算出自己将死于1576年9月21日。由于他是教皇的朋友,教皇给他准备好了墓地。不过,到了75岁的这天早上,他仍旧精神矍铄,丝毫看不出有要死掉的意思。

于是……他真的死在那天,一说是死于过劳诱发的心脏病,一说是服毒自杀,为了维护自己作为占星师的尊严。

最近的案例还包括下面这位教授,在2017年英国大选之际,他说:「如果工党获得了超过38%的选票,我就吃掉自己的新书《脱欧》。」

英国下议院共有650个席位,38%就是247个席位。结果工党获得了262个席位。

据说纸还挺硬的。

同时,有些flag不管说不说出来都根本实现不了。比如说「一年准备,两年反攻,三年扫荡,五年成功」,比如「我们三年基本超过英国,十年超过美国,有充分把握」。

排除掉纯粹的偶然因素,能成为flag的预言往往首先包含离谱的判断,或者包含夸大其词的宣扬。这样,当这些flag兑现的时候,吃瓜群众才会觉得分外爽快。

不过,给出离谱的判断本身就是人类的本能

两个著名学者在1979年提出了「规划谬误」(Planning Fallacy),其中一个就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思考,快与慢》的作者卡尼曼。另一个,特沃斯基,由于去世得早,遗憾错失诺奖。

他们发现,人类就是学不会在判断中吃一堑长一智。人们总是高估自己的能力,低估困难。

一项任务,即便找熟手来做,他也倾向于低估自己的耗时,就连作家、科学家也是如此。并且,所有人的「规划谬误」导致的错误率都稳定在二成到五成。

不光个人会这样,组织也会这样。群体规划谬误比个体的更可怕。从政府到商业企业到社会组织,超支和拖延现象普遍存在。

比如说,在任何城市,连续修路三十年都很不可思议。但真有一个城市做到了,它就是波士顿。

· 2016年,终于完工的波士顿大隧道

波士顿著名的「大挖工程」(the Big Dig)由麻省的一位交通官员萨卢奇在1982年提出。这个项目的前期游说筹款差不多花了十年,1991年正式动工,预计1995年完工。

到了1995年,整个工程才修了一半都不到,主要是因为萨卢奇要求施工不能影响现有的交通秩序。继续修到2001年,为了不影响波士顿在一战之前就建好了的地铁系统,由于一次事故,整个工地泡进了海水。

前面七年全白干。过了几个月,工程重新开工,此时已经严重拖延和超支。不过为了防止填海造地的土壤再次坍塌下去,施工队使用了最慢的挖掘方式,直到2007年大隧道的主体部分才完工。到2016年左右,还有一些配套的施工尚未完成。

当年立下flag的萨卢奇,现在已经80高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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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世纪初,心理学家和社会学家都以为态度和行为是高度相关的,测量一个人的态度就能推测出他的行为。但后来,大量的研究发现,真实世界不是这样。

人的态度和行为经常是分离的,往往没有在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实现自己想要实现的目标。

我们提到的「错误愿望综合症」精辟地说明了这个现象。

什么是「错误愿望综合症」?就是立志背单词,过了一个多月,才背到abolish;就是写论文一定要赶到截止日期之前;就是花巨资办了健身卡,一次都没用过。

去年有个网络流行词,叫「积极废人」,说的就是这些间歇性踌躇满志、持续性混吃等死,不停地立flag,却一个也实现不了的人。

心理学家Janet Polivy——也就是提出「错误愿望综合症」的人——一针见血地指出,通过订下新目标,这些人原来因为无能而感到的愧疚、自卑、焦虑,都被制定目标的喜悦所稀释。于是,他们就重新怡然自得地消磨时间去了。

常立志的人会发现,奋斗目标类的flag有很多微妙的属性。比如说,一旦你把目标说出来,它就会更难实现。

企业家Derek Sivers在2010年进行的一个著名的TED演讲,让这个效应出了名。解释起来很简单:你把目标跟别人说了,就会在潜意识里觉得目标已经完成了。

早在1926年,就有人意识到了这个现象,并且把它写成了论文。这个人是社会心理学之父勒温。他提出了一个术语,叫「替代作用」。

当你大声把「我要减肥」四个字跟朋友说出来的时候,在你心里,「说」就替代了「做」。朋友认可你的目标所产生的满足感,替代了目标达成的满足感,放松了你对困难的警惕。

就在同一年,波兰启用了国歌《波兰没有灭亡》,里面有一句著名的歌词:只要我们一息尚存,波兰就决不灭亡。

后面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

· 1939年,德军入侵华沙

这个效应不管是在世界历史上,还是在大小事件上,总是反复成立。比如说,1944年,苏联确定了国歌为《牢不可破的联盟》。

比如说二战前期,英国有一首著名的歌曲叫《我们要在齐格飞防线上晾衣服》。这首歌传唱开不久,他们就经历了敦刻尔克,直到1945年才真正打回齐格飞防线。

又比如说,泰坦尼克号刚造出来的时候,自认为绝对结实,号称「永不沉没之船」。

国足每次说自己抽到了上上签、进入了「旅游组」,或者宣称自己有了实质上的水平提高、要打进八强四强,后果往往都异常惨烈;每次说「打平就出线」,往往输得很惨。国足的世界杯和奥运会打平出线率只有36.4%。

别笑,还真有较真的人跑去验证了这个效应。心理学家Peter Gollwitzer是这方面的专业户。他做了一组实验。

Gollwitzer找了一群心理学专业和法学专业的学生,都有志于在专业上努力进取。他首先让学生们讲述了自己为了这个目标所作出的努力。接着,他安排一半的人把自己的目标跟他的工作人员进行详细沟通,另一半的人则什么都不做。

一星期之后,他发现,那一半把目标讲出来的学生们,学习的努力程度有所下降。

另外他还发现,那些无志于在专业上努力进取的学生,不管把目标讲出来还是不讲出来,对于他们的学习努力程度都没有影响。

所以你朋友圈里那些名叫「不减十斤不改名」的朋友,大多数都没有变瘦,这是很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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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真的战不胜flag吗?并不是。总有一些人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克服规划谬误和错误愿望综合症,让自己对得起真实的自我。

Flag诞生的主要原因就是人类往往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人们会不由自主地修改记忆、回避过去的经验,用语言建构满足感,为的是让当下的自己更好过一点,直到不同的自我开始互相模糊。

人的自欺能达到什么程度?

在中文网络上曾经出现过一部电影,叫《即使变成甲壳虫卡夫卡还是进不去城堡》。在它被豆瓣删除之前,有207个人表示看过,2457人想看,分数标高到8.9分。

实际上这部电影根本就不存在。它是一位记者网友「雪盲」杜撰的。这位「创作人」发微博说:「剧情信口胡诌,演职员表是同事的英文名,插图是帕拉杰诺夫的《石榴的颜色》。当时完全自娱自乐,没想到一年后这部片子有2457人想看…更牛的是还有207人看过,并且煞有介事地写下了简评……」

你都没法判断这是单纯的自娱自乐,还是煞有介事地模仿博尔赫斯,故意给不存在的作品写评论。

不过当flag倒下时,最受挫的还是这两百个人中跟风进来的伪文青们。

一个不能面对真实自己的人,就算再出色,也难以逃避flag的诅咒。马云有一句名言:「我人生中最大的错误是创办了阿里巴巴……我最快乐的时候,是一个月拿91块钱,我当老师的时候。」

面对这位成功学导师的宣言,普通人简直搞不清他说的哪个理想才是他自己的真心所想。

幸好大多数人的flag都和马云相反,自己立志创立阿里巴巴,却不得不每月拿91块钱工资。

在2019年结束之际,许多企业家和学者也在回应「敢于真实」的主题。今年罗振宇的《时间的朋友》跨年演讲主题为「基本盘」。经过了前年的「中国式机会」、去年的「小趋势」之后,罗振宇期待在今年探讨一些更收缩、更根本的问题:什么是一个人无法改变也无法夺去的本质。

在人均GDP突破一万美元之际,中国人的社会心态没有跟住经济局势,2019年的网络流行语「我太难(南)了」反倒折射出一种普遍的无力感。

在追求一个又一个flag的路上,很多人已经忘了自己为何开始。

为了帮助人类战胜flag,各路心理学家构造了各路方法,比如认知行为疗法CBT、辩证行为疗法DBT、执行意图等等,来改变行为,减少在实现目标过程中的痛苦和拖延。

不过,不管哪种方法,最基本的要求都是正视真实的自己,面对真实的自己,理清自己最真实的渴望和能力,再确定行动计划。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