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条舌头(第一幕)

“他喜欢男人,你,知——道——吗?”

       午后的阳光慵懒的照射着绿树掩映下的街道,便装的谷雨和罗杰面对面坐在路旁的露天咖啡座内,谷雨轻轻摇晃着手中的咖啡杯,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对面的罗杰,嘴角带着一丝不良的笑容。

      “知道。”

罗杰的回答也拖着长音,那种透着不耐烦和烦躁的长音。也难怪,作为一个性取向正常的普通男人,被一个同性恋弟弟默默喜欢上了,还差点丢掉性命,怎么都不是件开心的事情。

      “他不叫凌子涵,你知道吗?”

      “我也知道——你能不能说些我不知道的!?”

      “他叫傅少雷,他根本不姓凌,凌子寒是他给自己取的假名字,身份证也是假的,这,你恐怕不知道吧?”谷雨讪笑的看着罗杰。

      “傅少雷?”罗杰没想到凌子涵竟然在对自己下毒手之前还在隐瞒身份,心机如此之深,确实在意料之外。

      “他并不是单纯的同性恋,他也喜欢女人,是个双性恋,你知道吗?”

      “不知道。”罗杰有点懵了。

      “在你发现的暗室下面还藏着一个地窖,里面关着被他绑架的两个女孩,已经被他调教成了的性奴,你知道吗?在他的院子里还清理出三副遗骸,你又知道吗?”谷雨连珠炮的反问带着抢白的语气,脸上却没有一丝怒气,依旧讪笑着。

      罗杰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下意识的后仰来避开谷雨咄咄逼人的目光:“这些我真的不知道——看来他的邪恶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短暂的停顿之后,罗杰试探着问道:“按照目前已经掌握的犯罪事实来看,子涵,哦不,傅少雷应该会判死刑吧?”

       “死刑!?想得美,人家极有可能,我是说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这算杀人未遂,可那些骸骨不是几条人命啊吗?”罗杰惊诧莫名,“难道你们没有找到被害人?”

       谷雨轻轻摇头,“傅少雷早在16岁就被确诊为严重精神分裂症并强制入院治疗,在四年后也就是20岁的时候他逃离精神病院,不知所踪,没过多久,本市来了个相貌英俊气质不俗的西餐厨师凌子涵。”

       “从我跟凌子涵交往的这段时间来看,他的神智完全正常,应该可以算有完全行为能力的,并没有表现出精神病人的症状,难道说——”

       “不错,平常跟你交往的是主要人格,而狂暴凶悍的是另外一个人格,被隐藏起来了,或者说,总是在黑夜里苏醒过来,获得身体的控制权。”

       “我们已经提请进行精神病鉴定了,结果本周就会出来,但是鉴于他的病史,定罪的可能性最多只有50%——这是局里法医的推断。”

       “不对,不对……我们肯定遗漏了什么关键之处!”罗杰连连摇头,目光变得飘忽不定,过了几秒钟忽然双眼一睁开,沉声说道:“阿雨,子涵不是一个人,他,应该是一个团伙,对,一定是这样的,即便是东海豪庭这个案子,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做下来的——对了,那个‘味道·地中海’餐厅的老板绝对是他的同伙,还有,那个给王家做晚餐的厨师,也很可疑,找到他,再顺藤摸瓜……”

       “你跟我们肖队想到一块去了!”谷雨赞许的点头,神色稍稍凝重起来,“那个厨师游四宝,虽然失踪了,可当地警方提到,他父母亲的死有很多疑点,极有可能是他杀,而游四宝因为童年的不愉快经历,跟父母亲的关系不睦,有作案动机,但由于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罗杰默念道:“童年的不愉快经历?能说的更详细点吗?”

       “就是他父母亲嗜赌如命,没有尽到责任,把他丢给爷爷,不管不顾,以至于老人离世时,身边只有这个还不能照顾自己的孩子。”

       罗杰点点头,“假如我没有猜错的话,那个杨老板应该也有同样的问题,这样的话——”

       “我们找了他,也带回局里问过话了。”谷雨苦笑着回应道:“可杨爱国坚称自己跟这件事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甚至说对王继业家没有任何印象,至于厨师游四宝是否在饭菜中下药、为什么要下药,一概不知。作为一名奉公守法的公民,他根本不知道我们在说什么。嘿嘿,老油条,知道我们手里没有任何证据。”

       罗杰点点头,“这样才对!假如真的是个组织严密、分工明确的犯罪集团,肯定不会轻易被找到破绽的。对了,你们警方打算怎么做?”

       “因为可能的涉案人员户籍和居住地不同,超出了市局的管辖范围,所以局里把案情汇总,上报省厅,提请成立专案组,继续侦查,目前还在等结果。”

       “打个报告上去,研究研究讨论讨论,再发个文件下来,研究研究讨论讨论——等你们这套官僚流程走完,黄花菜都凉了。”

       谷雨双手一摊,“警局又不是你家开的,当然要按照规矩来,要按照流程来。”

        “你说的对,我太理想主义了。” 罗杰叹口气,换了个话题,“对了,凌子涵的认罪态度如何?”

       “你还是别叫他凌子涵了!”谷雨停顿了几秒钟,接着说道:“这个傅少雷不简单,不,简直可以称的上非常厉害,一会大包大揽,声称事情全部是他干的,一会又变成另外一个人,质问我们为什么把他关起来——在替自己的人格分裂做铺垫呢。”

       “原来如此——真的太可怕了!”

       谷雨一愣,“什么太可怕了?”

       “人格分裂是种病,患者基本上都是处在完全的被动状态,不同的人格之间完全隔绝,不知道对方的存在。然而,有一种非常罕见非常罕见的病人,他的主人格不但清楚的知道其他人格的存在,而且能自如的在各个人格之间无缝切换。换句话说,可可以随时随地更换自己的身份。”

罗杰恍然大悟,连连点头,“难怪我走的时候他说:后会有期。其实,从此前他的种种所作所为来分析,罪行显然都是在他的清醒状态下的正常人格之下完成的,也就是说不是处在发病状态,但是,他完全可以推到病态人格那边。”

罗杰苦笑道:“现在只能寄希望于精神鉴定委员会了,这么多条人命,哪怕是承担部分刑事责任,也足以把他关个二十年,让他没办法再出来害人了。”

       谷雨耸耸肩,“专业的问题只能交给专业人士来处理了,在这方面,你比我更专业。至于结果如何,咱们只能听鉴定委员会的,不过,按照以往的经验,估计免于刑责强制治疗的可能性居多,唉,那些个老头子啊,头衔一大堆,可实际上是尸位素餐,未必有你懂的多!”

     罗杰想了想,“也好——凌子涵虽然想杀我,我却不忍心看着他去死。”

       谷雨狠狠的瞪了对方一眼,“哼,东郭先生!我都懒得理你!”

       罗杰无可辩驳,只能嘿嘿一笑。

       见罗杰没有反驳,谷雨眨巴几下眼睛,忽然想起了件要紧事,正色说道:“好了,傅少雷的案子到此为止,我不能再透露更多的案情给你了,现在咱们言归正传,谈正事。”

       “正事?”罗杰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脑海中闪过一顶大红花轿,顿时心慌意乱,“阿雨,你不是吧?”

       “看看,又想歪了不是,还整天标榜对人家没意思,哼,信你就怪了!”

得意洋洋的把罗杰数落了几句,谷雨言归正传:“阿杰,我今天找你有两件事,都是正事,第一个就是你的工作!”谷雨拉了个长音,加重了“工作”两个字,恶狠狠的盯了对方一眼,“至于你喜欢我追求我的事情大家已经都知道了,还用得着姐姐我再三强调吗?哼!”

       强调完自己的优势地位,谷雨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沉声问道:“老实交代,你到底为什么放着京城好端端的医疗专家不做,跑回来搞这种不着边际的工作?总不是为了我吧?”

       罗杰抿了口咖啡,然后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低声回应道:“医生的职责是治病救人,可如果你非但治不了人,甚至还要眼睁睁的看着病人死在面前,那种刺痛、绝望和无力感,你是无法体会到的。”

       “阿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谷雨抓住罗杰的左手,轻轻抚摩着,关切的望着他萧索的脸庞。

       “太多太多了,没办法细说。”罗杰苦笑着摇头,“头两年确实治好了不少病人,有了点名气,然后病人慢慢多了起来,而在这些慕名而来的病人当中,超过80%都是未成年人,当然,是被父母亲护送或者说押送过来的。”

       “正常,”谷雨点点头,“精神病的治疗耗时耗力又花费不菲,咱们中国人最重视孩子,肯定倾其所有不顾一切。”

       “正常?呵呵。”罗杰缓缓点头,“被送过来的孩子表现各异,但从监护人方面的说辞却几乎是千篇一律:厌学、沉迷网络、死宅、孤僻、暴躁易怒、不跟家人交流,偶尔有自残行为,等等等等。”

       “唉,现在的孩子啊!”谷雨有感而发,“咱们的110出勤民警一年都不知道要处理多少宗相关的警情。”

       罗杰看了看谷雨,“阿雨,你可能没明白我的意思。”

       停顿了几秒钟,看到对方在凝神倾听,罗杰才接着说道:“简单的面谈之后,以我的专业水准得出的结论却大相径庭:孩子是完全正常的,家长或者说监护人所抱怨的种种所谓不良行径,大多是青春期的正常躁动而已。至于厌学什么的,是应试教育造成的群体性应激反应,再正常不过。”

       “于是我尝试跟那些花了大价钱的家长解释,然而反复沟通之后却让我得出一个让人无奈而又悲哀的事实——这些早已成年的家长中的绝大多数都属于典型的极端的偏执型人格加躁狂症,个别人还有严重的暴力倾向。”

       “你的意思是说,得病的、需要治疗的是家长而不是孩子?”

       “不错。”罗杰点点头,“想象一下这副画面:一个或者两个患有严重精神疾病的家长,押送一个完全正常的孩子到医院接受治疗,而医生却说孩子没病,需要治疗的是你们这些父母亲。”

       “按照我的推测,这些家长在平常的生活工作应该都还表现正常,你的判定不要说他们本人无法接受,院方恐怕也难以接受吧?”

       “谁会愿意自毁饭碗呢?唉,谁叫我那时候还是个理想主义者呢。”说出了“理想主义者”这个词之后,罗杰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自嘲道:“哈耶克说过,人类历史中90%以上的坏事都是理想主义者干的,我的一位同事把这奉为真理,可我却对此嗤之以鼻,现在想想,自己多么幼稚可笑啊!”

       罗杰木然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自然都是意料之中了。我说孩子正常,再委婉的表明对家长的精神健康方面的担忧,于是乎毫不意外的收到一大堆的投诉,孩子则送到其他医院,甚至是一些采用惨无人道手段的专门‘学校’来进行行为矫正,有些孩子性格刚烈,奋起反抗,惨剧便发生了。”

       罗杰掏出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谷雨,是个穿着校服带着灿烂微笑的阳光少年。

       “他叫杨鹏,性格开朗思维敏捷,虽然有些厌学,但情商和智商都很高,在画画上也有很高的天分,可惜的是,不喜欢读书,喜欢打游戏看动漫,画画,而这些恰恰是他父母亲所深恶痛绝的。”

       “他父亲是个被高考折磨终生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患者,让儿子考上重点大学变成了他的信仰,他妈妈是个极其普通近乎文盲的偏执狂,儿子在她心目中,完全是个跟其他家庭主妇攀比的工具。在我这里做了两天的评估之后,他们愤然把孩子送到了某个网瘾学校,在连续挨了三天的电击和禁闭之后,杨鹏从楼顶跳了下去,结束了自己不到15周岁的生命。”

       罗杰把目光投向窗外,“得到消息之后,我就办了辞职手续,先到了杨鹏的家乡,从他生前的学校拿了这张照片,在他的坟前放上一束花,然后就回到了鹏城,考虑了一段时间之后,决定用解析梦境的方式来治疗成年人,希望能以自己的微薄之力,尽可能的减少成年精神病患者,这样自然而然的降低、减少对未成年人的可能的伤害。”

       “你做的对!”谷雨连连点头,“如果没有你,王继业根本活不到现在,而傅少雷不知道还要害多少人。”

       罗杰慢慢回转身体,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虽然钱赚得少了点,总算还是有所得吧。”

       向女友说出了埋藏在心底的秘密,罗杰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长长的出了口气,把头猛的摇了几下,然后换上一副昂扬的面容看着谷雨,“大姐,现在说说你的第二件正事吧,小弟我洗耳恭听。”

       “阿杰,从今天这一刻开始,以后对我的称呼只能是阿雨,或者雨,什么大姐老姐小姐的,再也不准喊,不然的话,我掐死你。”

谷雨似乎想把自己的身份通过称呼固化下来,语气虽然严厉,可是目光却不是那么坚定,“当然,结婚以后可以随便你怎么叫。”

       罗杰愣了几秒钟,脸上慢慢浮现出古怪的笑容,谷雨顿时感到脸上发烫,慌忙说道:“切,别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哼,好像大姐我嫁不出去似的,追我的人多了去了,要是排队的话,从这里要排到滨海公园,你嘛,最少要排到两百名以外。”    

       “解释就是掩饰,所以你不用解释了。”谷雨说着把素手一挥,打断了对方可能的辩驳,“现在说第二件正事:我今天过来是受人之托,想请你帮个忙,行不行啊——?”

       “行行行,当然行,肯定行。”罗杰顿时有种劫后余生的幸福感,忙不迭连声答应,“只要是您老人家,不,你阿雨吩咐的事情,小弟绝对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别急着糊弄我,先听我把话说完。”谷雨少见的严肃起来,缓缓说道:“我的师傅,局里的一位退休的老前辈得了绝症,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可是他老人家有个心愿未了……”

       “是个没有抓到凶手,没有结案的积年悬案,对不对?”

罗杰的面容沉静下来,打断了谷雨的陈述,“让我来猜猜看,该不会是十六年前的‘拔舌案’吧?”

       “什么‘拔舌案’,难听死了,为什么不说是‘十三条舌头’、‘红花湖连环杀人碎尸案’呢?”

       “我发现你们警察真的是最没有创意的群体,给案子取名字总是了无新意,唉,还是咱们老百姓有想法,你看,‘拔舌案’这个名字既贴合案情,又琅琅上口让人记忆深刻。‘十三条舌头’虽然略显粗俗,次上那么一点点,可比你们那个什么‘连环杀人碎尸案’还是要强的多。”

       “别给我扯名字了!”

谷雨眼睛一翻,不耐烦的打断对方的长篇大论,目不转睛的盯了他一会,问,“奇了怪了,我好像到现在为止,一点口风都没露,说,你是怎么猜到的?快老实交代。”

       罗杰笑了笑,慢条斯理地额解释道:“老警察的心愿,如果是些不相干的事情,比如要去攀登珠穆朗玛峰啊,吃顿满汉全席之类的,他的家人或者你都能帮忙解决,肯定不会找我这个局外人的,既然找上我了,必然是有相关性的事情。谷大小姐是个爱岗敬业的好警察,所谓物以类聚,肯定跟兢兢业业的人走的比较近,能让这样的警察念念不忘的,自然是手里没有侦结的案件喽!嘿嘿,再加上我最近知名度比较高,看起来很厉害的样子,故而80%以上的可能性是个很难搞的悬案。放眼鹏城,在过去几十年里,‘拔舌案’又是最出名的谜案、悬案,两相结合,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算你言之成理吧。”

谷雨点点头,正色说道:“牟老是当年的专案组长,我现在的领导,噢,就是肖队,也担任过副组长。当时局里抽调了大量精兵强将,公安部也派了专家组进驻,前前后后查了将近两年,可最终还是让凶手逍遥法外。这个案子成了牟老的滑铁卢,不但晋升无望,而且被解除了刑侦队长的职务,所以他一直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我研读过这个案子的相关报道,凶手胆大心细,思维缜密,反侦查的意识非常的强,并且具备高度的逻辑推导能力,很不简单啊。”罗杰在脑海里迅速回顾了下自己所掌握的案情,坦然说道:“年代久远,证据灭失严重,我可不敢保证能破案。呵呵,你以为当年那些专家都是吃素的?”

       谷雨点点头,“牟老知道,我也明白,所以只是想让你尝试一下,不用任何保证——你想想,连公安部专家组都没辙,你破不了也情有可原嘛。不过,这是他老人家的临终心愿,我怎么都要帮一帮,你说是不是,阿杰?”

       谷雨一边摇着罗杰的双手,一边用难得一见的可怜楚楚的目光望着罗杰。

       罗杰摇摇头,苦笑着将双手一摊,“你说是那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可不想再体验你的九阴白骨爪?”

       “作死啊你,把我比做梅超风!?”

       “别发火,口误而已,嘿嘿——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啊?”

       “你要是方便的话周六下午跟我一起到牟老家,先跟他面谈。”谷雨提醒道:“对了,破这个案子可不能收钱哦!牟老是以普通刑警身份退休的,没多少积蓄,唯一的儿子在国外混的好像也不是很好,当然,必要的开支可以找我报销,呵呵。”

       罗杰跟着呵呵一笑,“借我两个胆子也不敢找你报销啊,放心吧,这点钱我还出的起。”

       “这才像话,哪有找女朋友收钱的道理。”谷雨在罗杰胳膊上轻轻捏了几下以示鼓励,“咱们就这么定了啊,对了,阿姨叫我押送你回家吃晚饭,可不要想逃跑啊,否则,你懂得!”

       罗杰翻了下白眼,“我老妈真的让人无语,搞得好像我是那种整天不着家的浪荡子一样,豪哥这个臭小子一跑就是个把月,也不见她老人家去抓人,真是会闹的孩子有奶喝啊!”

       “别叹气,买单吧。”谷雨催促道:“再磨蹭一会,连我都要挨骂了,我可不想惹未来的婆婆不高兴。”

       罗杰根本不敢接这个茬,慌忙跑去买单,谷雨冲着他的背影发出得意的笑声。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