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十六幕)

“子涵,你对自己的过去谈的不多,你知道的,解析你的梦境需要——”

       “我明白,呵呵,过去嘛,谁没有过去呢?”

凌子涵轻轻拭去眼角的两滴清泪,缓缓说道:“我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曾祖父中过清朝的举人,家境殷实,而爷爷不但考上了民国的大学,还出国留过学,归国后在西北一所大学当教授,文革中因为家庭成分和留过学挨了整,被遣返回原籍,在家乡的小学当了个老师,然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

       “奶奶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小姐,在挨了几天批斗之后,不堪忍受那种侮辱,自己结束了生命,那年父亲已经10岁了,家庭的变故和生活的巨大落差让他的性格变得扭曲、叛逆和偏激,整天逃学、打架,甚至放火烧别人的屋子。把爷爷弄的焦头烂额,无计可施,所以等到几年后的一天,父亲突然把大了肚子的母亲领回家的时候,爷爷差点崩溃,从不打人的他把父亲痛殴一顿,半个月下不了床。”

       “我出生之后没几个月母亲就悄悄的走了,不知所踪,没多久父亲也跑到百里外的一个城市进厂当了个工人,很少回来,等到我5岁大左右他又成了家,回来的就更少了。”

       “父亲再婚两年都没有孩子,于是继母提议把我接过去,爷爷考虑再三觉得跟他们在一起对我的成长有好处,就同意了。呵呵,有好处啊!”

       一声冷笑之后凌子涵继续说道:“刚开始的时候,父亲确实很疼我,继母的态度也还过得去,可惜好景不长,第二年她就怀了孕。随着弟弟的出生,我的地位一落千丈,穿的是破衣烂衫,吃的是他们家的剩饭,睡的是厨房的灶头,等到小妹妹出生之后更是直接把我赶到羊圈里去睡。”

       说到这里的时候,凌子涵的声音变得飘忽不定,仿佛在梦游一般,“继母是浙江人,典型的江南美女,可惜的是,同时也是个典型的后妈,心狠手辣冷酷无情,在死命虐待我的同时还不断让弟弟妹妹栽赃陷害,说我偷钱偷东西吃打架等等,把我塑造成一个无恶不作的坏孩子,人渣,慢慢腐蚀掉父亲心头那残留的一丁点父爱。”

       凌子涵对着罗杰举起小拇指,用拇指点着上面的一截指甲,脸上带着讥刺的笑容。

       “冬天来了,继母给羊圈铺上厚厚的干草,又给母羊套上一件小棉袄,保证弟弟妹妹每天能喝上新鲜的羊奶,衣不蔽体的我只能捡些麻袋片裹在身上御寒。在学校里同学们都躲的远远的,因为我身上总是臭烘烘的,看我的目光就像看一个怪物,我既不知道生气不会感到伤心,平静到我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那时的我,应该算做真正意义上的行尸走肉吧。最难熬的是晚上,气温将近零下20度,我只有钻到干草底下,死死抱住母羊才不会被冻僵,但是怎么也不敢睡着,怕睡过去就醒不过来了。死亡对幼小的我来说,并不可怕,反倒是种解脱,只是心里还想着远方的爷爷,想再见他老人家一面,就这样熬了下来。”

       “那年腊月28开始下雪,暴雪,雪大的可怕,他们全家开始欢欢喜喜的置办年货,换新衣服,当然,这些都没有我的份,我也不稀罕。然而,母羊太老了,产奶量太小,于是新买了只小母羊,于是父亲把老母羊拖出去准备杀掉吃肉,对,这个畜生,竟然准备再次杀掉我的娘!我出离了愤怒,像条疯狗一样扑上去跟父亲厮打起来,最终在他的手上狠狠的咬了一口——母羊给予我温暖和生命,她像妈妈一样,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

       “父亲和继母用一顿前所未有的毒打作为教训,要不是邻居跑过来干涉的话,我肯定会被活活打死。”

       “父亲和继母为了惩罚我,把我捆在羊圈前的柱子上,当着我的面把母羊开膛破肚剥皮取肉,我的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却只换来父亲的冷漠和继母的讥笑和嘲弄。”

       “天黑了,父亲解开绳子把我丢进羊圈,让我自生自灭。夜晚来临,没有了羊妈妈的温暖,羊圈里冷的痛彻心肺,我的四肢渐渐麻木意识开始模糊,恍惚之中突然听到爷爷在呼唤我,于是我神奇的醒了过来,醍醐灌顶般的聪明起来,平生第一次开始认真的考虑自己的处境,然后做出决定,呵呵,很难想象吧,我那时还是个孩子!”

       “我悄悄溜进屋里,把父亲的羊皮袄子和靴子拎了出来,顺带去了趟厨房,拿了几块饼子、一大块熟肉和一盒火柴,然后再从外面把房门用木头死死顶住。”

       听到这里,罗杰的心里“咯噔”一下,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如坠冰窟。

       此时此刻的凌子涵却是神采飞扬眼神中闪烁着迷醉:“那天我感觉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不断在柴堆和房子之间跑动,直到柴草把墙壁全部埋起来为止,然后我点燃了那根照亮了我生命的火柴,替我的羊妈妈报了仇。”

       “熊熊的烈焰照亮了前方的路,我,身轻如燕,在齐膝深的雪地一路狂奔,向着故乡的方向,向着爷爷,前进。”

       “当我经过两天两夜的跋涉回到老家,公安已经在那里等着我,爷爷只看了我一眼便冲着公安说‘我儿子媳妇死有余辜,不能怨他,唉,可怜的是这三个孩子啊!’”

       “公安把我带回去询问调查了几天,然后送回来要爷爷严加管教。爷爷虽然应承了,但还是跟以前一样的疼爱我,不,实际上比以前还好。不久,他老人家平了反,补发了工资、赔偿了抄家的损失,因为年龄大了,又不愿意回原来的学校,所以就直接办了退休,于是我们祖孙俩过起了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

       凌子涵脸带笑容,陷入甜蜜的回忆:“爷爷请人整修了房子,新买了家具,全套的西式家具和厨房用品,专门给我做了书架书桌,又买了好多的书回来,我们祖孙俩经常趟在沙发上一泡就是半天,要么一起看书,要么给我讲他在国外的见闻,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做,眺望远处的山峦发呆,听外面的阵阵松涛。”

       “我在一天天的长大,爷爷在不知不觉中衰老,在我高考那年终于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临走的时候,他死死拉住我的手,说:小涵,答应我,不要伤害自己,不要做爷爷不喜欢的事情,要敬天爱人。”

       听到此处,罗杰不禁动容,轻声说道:“子涵,你有个好爷爷!老人家堪称睿智,他明了你的过去,也预见到了你的未来,可他生怕伤害到你,至死都不愿点破。”

       “杰哥,你太自以为是了!”凌子涵缓缓摇头,“他老人家哪里需要点破什么——我上初中就跟他说我喜欢男孩子了。”

       “我说的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罗杰一字一顿回应:“当你纵火杀人之后,你爷爷就已经察觉了,而当时国内的公安机关刚刚从瘫痪状态恢复过来,极度缺乏专业人才,故而忽视了隐藏在你体内的病症。你的爷爷则完全不同,毕竟是在海外生活过的学者,可能不太专业,但至少有这方面的意识。你父亲和继母深深的伤害了你,所以你恨他们,恨的刻骨铭心,哪怕他们死去都还无法让你释怀,你爷爷担心你去伤害其他人来慰藉自己内心的孤独空虚寂寞,所以他给予你无穷的爱,希望你能变成一个正常人,有一个灿烂美好的未来。”

       “爷爷!?”凌子涵眼中再次泛起泪花,“既然您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把我带走?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呆在这冷酷无情的世界上!?为什么我爱的人总是不爱我?为什么我的爱总是留不住?”

       “子涵,你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想爷爷所说的‘爱’意味着什么,我觉得——”

       “杰哥,难道你比我更了解自己的爷爷!?嗯!”凌子涵提高声音打断了罗杰,声音再次变得冷漠:“我懂爱,我懂爷爷——爱留不住,但,还是有办法延长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凌子涵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目光闪烁眼神游移,不离罗杰的身体,令人不寒而栗,此时此刻,罗杰第一次感到了发自内心的恐惧!

       “子涵,不要一错再错了!”

罗杰感到口干舌燥,呼吸变得急促,徒劳的想说服对方:“王国雄夫妇有错在先,算是咎由自取,可王继业是跟你一样的受害者啊,他是无辜的,你没有必要让他来承担错误的后果。而我,是你的朋友,是你的兄长——”

       “杰哥,你好傻好天真喔,”凌子涵突然哈哈大笑,“我抓王继业完全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老是在我面前夸奖他赞赏他的话,他跟我连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我怎么会恨他?我为什么要恨他!?”

       “杰哥,你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凌子涵俯身在罗杰脸颊轻轻一吻,用极低的柔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无论现在还是将来,你,永远是我的,我的杰哥,没有人可以抢走你。”

       凌子涵长身而立,面容严肃的望着罗杰,提高声音,一字一顿的说道:“杰哥,我一直敬重你爱慕你,只可惜你跟我不是一类人,无法相亲相爱,咱俩今生无缘只求来生了。”

       “子涵,你想干什么?”罗杰嘶声厉吼,奋力扭动两条胳膊,要挣脱绳索的束缚。

       凌子涵撕下一截胶带纸,轻轻按在罗杰的嘴上,柔声说道:“杰哥,你是个睿智的人,到了这步田地就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对了,杰哥,我的真名叫凌子寒,寒冷的寒,可不是涵养的涵,瞧瞧,你这么聪明,不还是被我骗过了。”

       凌子涵缓步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拿出一根注满黄色液态的注射器,慢慢走向罗杰,“杰哥,我保证没有痛苦,你会像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样幸福快乐,那里才是真正的天堂!”

       罗杰发出沉重的喘息声,额头渗出黄豆粒大的汗珠,充血的眼球死死的凝视着越来越近的针管,屁股徒劳的向后挪动。

       “杰哥,乖!”

       凌子寒嫣然一笑,左手抓住罗杰的胳膊,右手举起针管。此时此刻,房间内陷入死亡降临前的宁静,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针管与罗杰的瞳孔同步放大。

       “砰”,木门在巨响声中洞开,碎裂的木屑四处飘飞,一道魁梧的黑影闪身而入。

       “谁!?”凌子寒刚刚扭过头去,迎来就挨了一记重拳,被打飞出两米多远,倒撞在墙上,随即萎顿倒地,手中的针筒则被甩到天花板上砸的粉碎,里面的液体和玻璃碎片满天花雨般洒下,顿时将凌子涵的闺房给变成一片狼藉。

       龙马箭步如飞,上前拎起凌子寒,让紧随其后的罗豪用扎线将其手脚牢牢捆住,然后才忙不迭的过来撕开罗杰嘴上的胶带,同时连声道歉,“阿杰,我们该死啊,来晚了,差点出大事了。”

       罗豪上前两步,关切的望着罗杰,“哥,你,你没事吧?”

       “差点小命都丢了,你说有没有事?”罗杰慢慢站起来,一边舒展僵硬的肢体,一边苦笑着摇头叹息,“唉,关键时刻,谁都靠不住啊,亲表哥亲弟弟啊,竟然让我差点被人杀死,真让人寒心。”

       “阿杰,你不知道这地方有多偏,七扭八拐的,这小子有特别阴,竟然把路口用树枝遮住了,能及时赶到已经很不容易了。”

       龙马丝毫不以为意,满不在乎的替自己辩解,罗杰看到他的嘴角竟然露出一丝狡黠的微笑,顿时恍然大悟。

       罗杰一把拉住弟弟的胳膊一扭脚下一绊,把他按倒在床上,然后在屁股上狠狠地抽了几把掌,恨恨的骂道:“臭小子,我叫你在外面偷听,我叫你故意等到最后一秒钟,你是想害死我还是要看我笑话?嗯,你是找死啊还是皮痒?”

       “是大表哥,是他的主意,不关我的事啊!哥,我再也不敢,对不起,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要再打啦,好丢人啊!”

       “嘿嘿,都是自家兄弟,有什么丢人的——你们小时候不知道被我打过多少次,嘿嘿。”

       “还好意思说,脸皮不是一般的厚。”罗杰悻悻的放开弟弟,冲着龙马冷笑道:“今天的事没完,你想想到时候怎么跟你那位姑姑交代解释吧,你在我们面前厉害,哼哼……。”

       “阿杰,其实刚才是咱们豪哥出的馊主意,他说看你平常拽的不行,难得有机会吃个瘪,何不那个啥一下,我一想,嗳,好像真的是这么回事,耳朵一软就答应了——不过,错在我,对不对,毕竟我是大哥嘛,是不是?”

       “竟然往小的身上推,真有你的。”罗杰摆摆手,“咱们的帐回家再算,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罗杰吩咐道:“阿豪,你把他放到椅子上捆好,我有事情要问他。还有,把这栋房子里里外外上都给我仔仔细细的搜一遍,看看王继业是不是在这里,是死还是活。对了,我头有点晕,去拧个冷毛巾过来——怎么还站着呢!?”

       “哥,你一下子吩咐几件事,我在想到底要先做哪件呢?”

       “怎么,难道就你一个人来啊,不会叫别人去做啊!”罗杰窝了一肚子火,自然语气不善,说到‘别人’的时候,眼睛斜瞟着龙马,“你小子是不是故意找不自在啊!?信不信我再揍你一顿?”

       “小豪,你在这陪咱们杰哥审问,我跟黄毛、小刀他们找人,免得某人发飙。”龙马打个哈哈,逃也似的跑出房门。

       罗豪忙不迭的答应下来,闪身来到凌子寒身前,三下两下就把他牢牢的绑在椅子上,然后笑嘻嘻的回望罗杰:“哥,要不要把他弄醒?”

       “我自己来,你到外面帮忙一起搜搜,他们几个办这种事我不太放心。”罗杰摆了摆手,示意对方快走,然后拉把椅子正对着凌子寒坐了下来。

       “哥,你小心点哦!”阿豪从门口接了条冷毛巾递过来,返身出去把关轻轻掩上。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