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十五幕)

“杰哥,杰哥,醒醒,你醒醒啊!”

随着耳畔一声声焦急的呼唤,脸上的一阵清凉把罗杰从昏睡中唤醒,他慢慢抬起好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无比的脑袋,勉强睁开眼睛, 凌子涵关切的面容夹杂在一片白色的光晕中映入眼帘。

       “杰哥,你总算醒过来了,把人家的小心肝吓得‘扑通扑通’的。”

凌子涵带着释然的表情用右手把水杯送到罗杰嘴边,左手抚着胸口轻拍了几下,动作带着女性的妩媚。

       “口干了吧,来,咱们先喝杯水喔。”

       罗杰自然而然的抬手去接水杯,却发现手竟然动不了了,他低头一看,顿时一惊,“子涵,你,你,你为什么把我捆起来?这,这是什么地方!?你想干什么!?”

       “杰哥,先——喝——水!”凌子涵笑容渐退表情慢慢凝重起来,“等下咱们再慢慢谈,好不好嘛。”

       罗杰被迫喝了半杯水,在凌子涵回身放杯子的当口,他飞速的打量了下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间精致装修过的卧室,比较宽敞,估计面积在20平米以上,2米宽的一张大床靠墙放在中间的位置,自己则背靠着床头坐在床上,右手边是紧闭的房门,左手边的墙壁被一个带彩色条纹的巨大窗帘遮挡的严严实实。衣橱、置物架、梳妆台、书柜环绕着墙壁摆放,墙壁的基色是粉红,置物架和书柜顶部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很多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玩偶和女孩子们喜欢的各种小摆件,在天花板中央的吊灯散发出的清凉的乳白色光线下显得有些妖异。

       “杰哥,我漂亮吗?你喜欢我吗?”

       凌子涵在床沿坐下,右手轻轻放在罗杰的大腿上,用哀怨的目光望着后者。

       罗杰这才注意到凌子涵已经完全换成了女性的装扮:身着裙摆曳地的粉红色连衣裙,胸部的位置垫了东西,跟丰满的女人一样高高挺起, 而放在自己大腿上的右手指甲上竟然涂了淡紫色的指甲油。

       罗杰猛地打个激灵,下意识的挪动屁股,想躲开,脸上浮现出惊讶和厌恶的表情。

       “杰哥,不要这样嘛,人家还没有打扮好呢!”

       凌子涵不以为意,反倒嫣然一笑款款起身在梳妆台前坐下,先把一个金黄色的假发套在头上,接着取出眉笔,对着镜子慢条斯理的画起妆来。

       “你,你是同性恋?”罗杰迟钝的大脑终于开始慢慢恢复运作了。

       “恭喜你,答对了。”确认问题的瞬间凌子涵的动作凝固下来,呆呆的注视着镜子中的自己,幽幽说道:“杰哥,太可惜了,你不是我的同类。”

       “子涵,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啊。”罗杰不假思索的安慰道:“我对同性恋没有歧视的,再说,咱们有那么多的共同爱好,肯定可以相处的很好,像以前一样。”

       “没有人能回到从前。”凌子涵发出一声苦笑,继续化妆,漫不经心的说道:“杰哥,你知道嘛,人家超喜欢你的。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就喜欢上了你,不,是爱上了你,希望能跟你在一起长相厮守,直到地老天荒。”

       “后来发现你不是我的同类,在一起变成不可能的事情,你不知道人家有多伤心,哭过多少回。可是我还不想离开,只想能在你身旁尽量多呆一段时间,哪怕是以一个普通的男性朋友的身份,可惜的是,你最终还是把我逼走了!”

       “我,我没有啊?”罗杰辩解道。

     “你有——因为你已经开始怀疑我,怀疑是我杀了王继业的养父母!”凌子涵慢慢转身,两道修长的娥眉下淡蓝色的眼影衬托出深邃的眼珠,直勾勾的看着罗杰,“杰哥,你不会否认吧?”

       罗杰咬了咬嘴唇,没有出声,算是默认了。

       “杰哥,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怀疑人家?为什么偏偏是你来怀疑我,而不是那些臭警察?”凌子涵的眼神变得幽怨。

       “因为你的背影!”罗杰轻声说道:“东海豪庭的监控录像显示,王继业离开的时候戴了帽子墨镜和口罩,体态动作都没有问题,但他走出电梯的背影却跟你极其相似,再联想到案发现场的奇怪印记……”

       “什么奇怪印记?”

       “凶器是厨刀套刀中的一把,但既不是最适合劈砍的,也不是最适合穿刺的,反倒是最贵最好最适合切割那把,我又无意中发现刀具架前的台面上有许多细密的刀痕,清晰可辨,应该是最近留下的。王家本身很少做饭,做饭的阿姨不可能也不敢在上面乱切,那么极有可能是凶手留下的,而这些痕迹似乎是在模拟切菜、试刀,于是——”

       “于是你就想到了可能是个厨师,痴迷于刀具的厨师?”凌子涵赞叹的点头,“杰哥,果然想象力丰富。”

       “单单这两点远远不够怀疑上你。”罗杰接着说道:“王继业弟弟的房间窗户摩擦痕迹很重,保姆证实他有开窗户睡觉的习惯,虽然凶手不能从窗户进来,但却可以从其他楼层察看王家的动静,那么凶手极有可能是楼上楼下的邻居,而你,引开保安的注意力完成的太过容易了。”

       “此外,案发当晚,受害人几乎没有反抗,楼上的兄弟俩也没有听到任何动静,而弟弟的房间又可能是凶手潜入处却毫无察觉——王家人怎么都睡的那么沉呢?”

       凌子涵听的频频点头,接过话头,“这时候你一定在想:这家人晚餐到底吃的什么?会不会被下了药?是在哪里吃的饭呢?于是你邀请怀疑对象跟你一起到餐厅实地调查。”

       “不,当时还没有怀疑到你身上。”罗杰摇摇头,向后挪动了下屁股让自己靠的舒服点,“重点在餐厅老板的反应有些蹊跷?”

       “哦,是吗。”凌子涵眉头轻蹙,微微一愣,“咱们吃饭的时候好像杨爱国都没有出现,有什么蹊跷的——哦,我想起来了,是第二天早上,你独自过去要厨师的电话号码。”

       “不错。”罗杰嘿嘿笑道:“记得你曾经说过,咱们鹏城西餐厨师稀缺,可杨老板似乎完全不在乎游四宝的离去,并且在言谈中暗示可能联系不上他,于是我就有所怀疑,耍了个花招,故意把手机拉在位子上。在我突如其来返回餐厅时,恰好听见杨爱国在给某人打电话,隐隐约约的声音听起来非常耳熟,于是在那一瞬间,我就全明白了。”

       “杰哥,你好厉害哦。”凌子涵像个小姑娘般的欢快的拍手,还调皮的眨巴着眼睛,“不过,你有证据吗?”

       “到目前为止,我掌握的唯一直接证据就是你在东海豪庭也租了套房子,恰好在王继业家的上面一层,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弟弟房间的正上方。这是从其他途径了解到的,我还没有来得及过去现场核实。”

       “杰哥,在让人家失望这方面你从来没有让人家失望过。”凌子涵化妆完毕,在满腹幽怨中缓缓转身,冲着罗杰惨然一笑:“你猜对了——王国雄两口子是我杀的!”

       虽然听到预料之中的答案, 罗杰脸上还是掠过失望和难过,“王继业呢?难道你没有杀他?”

       “他的身世这么可怜,我怎么下得了手呢!?”凌子涵款款起身,再次挨着罗杰坐下,冰冷的右手轻轻掠过他的肩头,款款揽住,含情脉脉的说道,“杰哥,人家可不是什么冷血杀手喔。”

       罗杰冷笑一声,回应道:“你计划让王继业替你背杀人的黑锅,失踪是最好的办法,所以绝对不能让警方发现他的尸体或者踪迹——你即便此刻没有杀他,也绝对不可能放过他。”

       “警方?那群酒囊饭袋,到现在还不知道门在哪里呢,哼!”凌子涵满脸的不屑,接着嗔怪道:“都怪你,逼得人家无路可走了。”

       “没有人逼你——路是你自己选的。”罗杰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杀人?你跟王家不应该有瓜葛,更不可能有什么血海深仇啊!”

       “你猜猜看?”凌子涵促狭一笑,“杰哥,你不是大名鼎鼎的梦探吗,应该很容易猜到的。”

       罗杰直视着凌子涵淡蓝色眼影下狐媚的双眼,缓缓说道:“我明白了,你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惩罚!”

       “Bingo!”凌子涵双手合十,脑袋一歪,用痴迷的眼神望着罗杰:“你真的、真的好厉害喔!”

       凌子涵移步坐到床上,与罗杰面对面,问:“真的很好奇耶,你是怎么猜到的呢?你前一秒钟还在问人家跟王家有什么血海深仇,后一秒钟就直接说出了答案。”

       “复仇的人有两类:一类追求的是痛快,淋淋尽致的宣泄自己的仇恨和愤怒,往往手段残忍干脆利落;另外一类是把仇人完全控制住之后再慢条斯理的折磨,让对方在死前从精神到肉体都被摧残到极致。”罗杰语调平静的解释道:“而你,虽然精心布置了看似残忍的杀戮现场,但却因为厌恶或者害怕被害人的挣扎,先在他们的饮食里面做手脚让其陷入沉睡,动手时更是一刀毙命,然后再乱砍一气——伪装的痕迹太重了!”

       “不过,我还是有几个地方想不明白,希望你能直截了当的告诉我:第一,你如何能不留痕迹的进入王家——警方竟然没有找到一点痕迹;第二,你假扮王继业离开东海豪庭,可王继业一个大活人是怎么凭空消失的?第三,中心公园是不是有人接应你?”

       “杰哥,你的脑子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做的!”凌子涵发出由衷的赞叹,接着又轻轻摇头,惋惜的回应道:“可惜,除了你推测出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能告诉你。”

       “子涵,以我目前的处境来看,你对我的恭维都是讽刺——假如我真的聪明到能早点看穿你的话,也许惨剧就不会发生了,我,也不会被你绑架到这么个荒凉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间,罗杰的眼神迷茫了,“这样对你对我来说都是好事。”

       “这么说你是真的想把我绳之以法喽?”凌子涵面容瞬间变得冷酷,声音低沉,“杰哥,你难道就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抱歉,我是异性恋者,对你的喜欢仅仅是同性朋友之间的友情,不是你希望的爱情。”罗杰坦然道:“子涵,我现在仍然当你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弟弟,至于你准备对我做什么,那就看你怎样看待咱们之间的关系了——虽然大哥跟你性取向相异,可咱们作为朋友相处的这段时间里,还是很愉快的,不是吗?作为朋友,兄弟,你此时此刻对我的所作所为是不是有点过了?”

       “愉快?你还好意思说愉快——你的愉快对我是煎熬,懂吗,大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凌子涵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面容可怕的扭曲着,“弟弟!?既然你一直把我当弟弟看,好,那就请我的好哥哥给弟弟解一次梦,也是最后一次梦吧。”

       “说吧,我洗耳恭听。”罗杰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平静的说道:“解梦之后,咱们兄弟是不是要图穷匕见了?”

       “我迷路了,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我既看不见路,也看不见自己,眼里只有无尽的黑暗,耳畔传来的是寒风掠过枯枝的凄厉呼啸,脚下是满地的泥泞,拼命拉扯着我的双脚,饥饿和寒冷几乎将我击倒,我跌跌撞撞的往前走,漫无目的。”

       凌子涵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笑容,完全没有理会罗杰的问题,径直开始了讲述自己的梦境。

       “远方突然亮起一点微光,我疾步前行,几步便摆脱了泥沼,越走越快,光明驱散了黑暗和寒冷,我发现自己走在平坦的土路上,道路的尽头矗立着一座古堡样的建筑,莫名的让我有种期待而又恐惧的感觉。”

       “古堡前面的广场上铺面了落叶,有些已经在积水中开始腐烂,我飞一样的跑过,带起一阵旋风,吹走了落叶。古堡大门紧闭,周围鸦雀无声,只有放在门洞上方的那支蜡烛发出一点静静的光,我慢慢伸出手,准备推门。”

       “忽然,门无声无息的向两旁退去,扑面而来的鼎沸人声和热浪几乎差点把我推倒——里面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婚礼,鼓乐喧天其乐融融。一条猩红色的地毯从门口直达礼台,将宴会厅从中间一分为二,两边是摆满珍馐佳酿的数十张餐桌,数百名村民围坐四周大快朵颐,地毯的尽头,两位穿着大红唐装的新人背对着门口,随着司仪的口令缓缓向面前的太师椅下拜,我这才注意到,高踞在太师椅上表情严肃的老人竟然是我的爷爷。”

       “奇怪的是,爷爷一袭白衣,表情严肃,与婚礼的气氛格格不入,这时,爷爷的目光突然扫向门口,跟我四目交汇,老人家慌忙的站了起来,向我连连摆手、大喊‘不要过来,快跑,子涵,快跑!’”

       “这时,两位新人骤然起身回头,原来是父亲和一个无面女,他们发出一阵冷笑,身上衣服瞬间变成了白色的丧服,手上莫名的多了把屠刀。”

       “我感觉不对劲,心如同掉进了冰窟一般,一边奋力往前冲,一边大声疾呼‘爷爷快跑,快跑!’,可是我的脚被钉在原地,喊破了喉咙却出不了一点声音。”

       “父亲和无面女回身抓住爷爷,一把掀翻在地,发出得意的嚎叫,台下的村民们嗷嗷怪叫着冲了上去,吃饭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屠刀、锯子、剪刀、棍子、针、线、裹尸布,就这样,我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这群畜生,把我的爷爷肢解成了碎片,然后又缝起来裹起来,像个木乃伊一样摆在祭台上,在周围点上一圈白白的蜡烛。”

       罗杰曾经听凌子涵说起过他的爷爷,总是带着无尽的眷恋和思念,感情非常之深,而此时此刻,他的语调竟然没有丝毫的起伏,好似在叙述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一样,但是罗杰从那些极富感情色彩的用词洞悉了他的心境。

       “完成了这一切之后,父亲和无面女加入了村民的行列大快朵颐,再也没有人向我多看一眼。他们越吃越多越吃越快,嘴里开始不时的发出惬意的哼哼声,一眨眼的功夫,父亲、无面女和村民全都变成了一头头肮脏不堪的肥猪,跑到我的脚边绕圈。”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发现身体可以动了,并且拥有了不可抗拒的力量。我从肥猪中间提起父亲和无面女变的那两头,摔到爷爷的尸体前,我飞了过去,用他们刚刚丢弃的屠刀慢慢把这两头肥猪切片,它们哀嚎挣扎,但是无济于事,最终还是呜呼哀哉了。”

       “梦境的场景一下子变成了酒店的厨房,我用猪肉精心完成一道菜,然后推开厨房的门,亲自送出去。”

       “餐厅里只有爷爷一位客人,老人家穿着笔挺的白色西装,精神矍铄气质高雅,冲着我微微点头,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笑容,就像平日里看着我玩耍的时候一样。”

       “爷爷吃了一口菜,向我悄悄竖起大拇指,还调皮的挤了下眼睛。我在爷爷傍边蹲下去,头贴着他的胳膊,甚至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我很开心,发自内心的高兴,但又感到一点莫名的忧伤,有种不好的预感。”

       “爷爷摸了摸我的头,像小时候一样,我幸福的阖上双眼,继续享受爱抚,可是爷爷的手突然消失不见了,我睁眼一看,原来自己孤零零的站在破败的老屋前,我悲恸于中,嚎啕大哭——然后我就醒了。”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