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十四幕)

当晚十点多,罗杰洗漱已毕,坐到床上准备看睡前书,这时床头的电话机难得的响了起来,“叮铃铃”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内回荡,显得有些恐怖。

       “阿雨?你怎么跟老佟那个老古板一个作风啊,现在谁还——”

       “我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谷雨冷哼一声打断了他,算是给了个下马威,接着边进入正题:“那个叫游四宝的厨师,已经找到他的行踪和家庭住址了,不过,你要是想知道的话,需要拿线索来换?”

       “线索?什么线索?不是都告诉你了吗?”

       “咳咳,这不是我的意思,是肖队的意思,他老人家认为你还有所隐瞒。”

     罗杰干笑几声,“我在王继业家厨房的灶台上发现了很多细密的刀痕,这些痕迹很新,而王家基本上都是保姆做饭,切菜肯定会用砧板的,所以我推测应该是凶手留下的。”

“我有个朋友是西餐主厨,他曾经跟我说过,每个西餐厨师都对刀具痴迷,尤其是那些名贵的刀具——”

“所以你大胆的猜测凶手是个西餐厨师,而王家人出事前的晚餐又恰恰是在游四宝工作的餐厅吃的饭,而这位西餐厨师又恰恰在出事后离职,不知所踪!”

“完全正确,不愧是专业人士。”罗杰连声称赞,接着顺势说道:“我的线索已经全部分享给你们了,现在是不是该适当的回馈一下了。”

谷雨冷笑道:“可是游四宝有作案动机吗?按常理推测,王家人是不可能跟他有交集的。”

“找到他,讯问他啊——这是你们警方的强项啊!”

“好了,不跟你费口舌了。”谷雨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征求别人的意见,“长途汽车站的监控视频显示,游四宝在三天前乘坐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但是到了省城之后就没有再找到他的踪迹。我们联系了他户籍所在地的派出所,发现游四宝的父母亲五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根本没有人给他照顾。”

“果然如此。”罗杰点点头,问:“那王继业怎么样?找到了吗?”

“还没有。”谷雨回答道:“贵州那边发过来一张非常模糊的背影,说是身份证使用者的,但没办法确认身份。”

“模糊的背影?”

罗杰感到脑袋有一道光亮一闪而过,想抓却没能抓住。

“阿杰,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是好像联想到了什么,可却怎么都想不出来——可恶!”

谷雨想了想,安慰道:“你可能是太累了,早点休息,好好睡一觉,明天起来说不定就能想出来了。”

       “希望如此吧。晚安!”

       “晚安。”

       放下电话,罗杰拿起书本,可是没看几页就倦意上涌,于是关灯睡觉。

       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细雨,罗杰撑着破旧沉重的油纸伞走在人行道上,前面不远处有个穿着风衣的男子,同样打着油纸伞,用同样的步幅和频率在前行,望着雨伞下那陌生而又熟悉的背影,罗杰心里一动,瞬间加快的脚步。

       然而,场景变了,前面的男子已经坐在一辆敞篷跑车里,头上带着顶棒球帽,以狂野的速度在飞驰,罗杰猛踩油门,可自己的汽车却像个虫子般蠕动着,越追越远。眼看跑车就要从视野中消失了,罗杰焦急万分,跳到半空中,呼扇起翅膀来,这时,跑车里的男子慢慢的回过头来,冲着罗杰笑了——那张脸竟然是王继业的!可是随即又变成了横眉怒目的游四宝,手中握着血淋漓的菜刀,接着又莫名的变成了凌子涵的形象,最后扭曲成了一块墓碑!

       “嗡嗡嗡,嗡嗡嗡……”

       床头柜上手机急促的振动把罗杰从诡异的梦境中唤醒,他拿起手机,发现竟然是罗豪打过来的,急忙按下接听键。

       “哥,你总算醒了。”罗豪的语速很快,声音沙哑,“有人顺着水管往上爬,马上就要到你的阳台了——”

       “嘘,别出声!”侧耳听了下,问:“有几个人?”

       “只发现一个,不过,身手非常敏捷,不是等闲之辈。”

       “没事,我应付的来。”罗杰吩咐道:“你有几个人?”

       “就我自己。”罗豪焦急的说道:“哥,你先跑,我马上进去。”

       “来不及了。”罗杰听到阳台外传来“噗”的一声,“你看看有没有接应的同伙,我去会会他。”

       罗杰放下手机,悄无声息的下床,将衣帽架提在手中,贴着墙壁慢慢朝阳台摸了过去。

       透过白色的窗帘,依稀看到一个黑影蹲在阳台上,伸手握住推拉门的把手,一点点的往两边扒开。

       “呜——”

       黑影刚刚把头探进客厅,罗杰抡起衣帽架当头劈下。

       黑影的反应出乎预料的快,脑袋神速的往后一缩,避开衣帽架,接着身体后仰,一个漂亮的后空翻,人就稳稳在阳台边缘,罗杰刚刚把身体探出去,马上看到对方的右手从腰间摸出个物件闪电般的射过来,慌忙往后一撤,只听“哧”的声响,一把黑漆漆的直刀插在木地板上。

       罗杰猛地将门拉大,纵深跳到阳台上,可是黑影已经不见了,他抬头上看,只见黑影攀附在水管上,如同猴子般轻捷向上,连过几层楼,纵身跳到楼梯间。

罗杰回身拔起刀子,正要开门出去追,卧室的手机不停的震动将他唤了过去。“哥,千万别追,报警吧。”罗豪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紧张,“他们是有备而来,

——小区后面有辆无牌面包车,上面有两三个人。”

       “拍几张照片,让他们走,不用跟。”罗杰不由担心起弟弟的安危,“你不要关发动机,把窗户锁好,我马上下去。”

       “哥,你千万别出门,我知道怎么应付。”

话音未落,马路上骤然响起汽车马达的轰鸣声,一阵接着一阵,毫不停歇,没过多久,小区内的灯光边接二连三的亮起来,阳台上睡眼惺忪的人命朝下边张望边咒骂着。

“差不多就行了,别人都还要睡觉呢。”

罗杰又好气又好笑,边打电话边蹬上运动鞋,出门前想了想,把刀子放下,从门后拎了跟球棒,然后突然把门拉开,一个健步蹿了出去——清冷的灯光照射在光洁的地板上,电梯间空无一人。

罗杰马不停蹄的冲进楼道了,大声的咳嗽几声,把声控灯打开,然后向上向下极力张望,可是昏暗的阶梯尽头是死一样的静寂。

罗杰深深的吸口气,回到电梯间,按下下行的按键。

       罗家两兄弟一直折腾到了天亮,可非但没有追踪到暗算者,竟然连车都追丢了,颇为沮丧的同时也不禁暗暗心惊,知道这次的对手非比寻常,以至于罗豪强烈要求罗杰去报警或者把事情告诉谷雨。

       罗杰摇摇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否决了提议,让他先回去休息,等自己的消息。

“哥,你是不是知道是谁?”

“暂时还不知道,但是乱麻般的线索有点清晰起来了,我到事务所再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出其中的关键。”

望着弟弟驱车离去,罗杰原地转了一圈,把周围打量了一番,张开双臂深深的吸几口清晨凉爽而又洁净的空气,驱散心头的倦意,迈开大步走向小区停车场。他的背影消失在入口十几秒钟后,两兄弟方才驻足的人行道上方的枝丫间,悄无声息的升起一架微型无人机,紧贴着树梢向远处逸去。

上午十点多钟,罗杰已经埋首在电脑前工作了三个多小时,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起来,这时,手机响了,他随手拿起来一看,原来是凌子涵,不禁感到有些意外,“子涵,你最近不是晚班吗,怎么起的这么早啊?”

       “杰哥,你晚上有没有安排?”

       “没有啊,怎么,你要请我吃饭?”

凌子涵的声音意外的有些消沉,让罗杰颇感意外,特意调侃一下。

       “请你吃饭,喝酒!”凌子涵的声音略微提高了一些,语气里明显的带着几分激愤,“我刚刚被炒鱿鱼了,有点郁闷,想找你说说话,聊聊天。”

       “怎么回事啊?你不是主厨吗?”罗杰一愣,忙问:“那你现在是在哪里?我这边今天没什么要紧事,要不我们中午一起吃饭,边吃边聊,怎么样?”

       “我正在人事部办离职手续呢,财务出去办事了,要下午才能搞完。”凌子涵突然提高声音,好像是故意让旁边的人听到,“TM的什么破公司啊,食材变质关厨师什么事?嗯!不追究采购的责任,反倒把我这个主厨炒了,真是莫名其妙,是不是脑袋被门夹了?还有,都把人家炒鱿鱼了,赔钱还不痛快,推三推四的,你要是给不出,没钱,说一声,道个歉,小爷转身就走,尼玛的!”

       “子涵,别吵别吵,千万不要生气,犯不着。”罗杰担心他吃亏,急忙安慰:“别跟他们计较了,给多给少先打卡里,你也别在那等了,也不要签字,直接走人——有劳动法呢,便宜不了他们。再说,你要是缺钱用,我这有。”

       “哼,一帮子烂人。”凌子涵狠狠的啐了一口,“哥,不是人家不听你的,是他们太欺负人了,我今天就在这跟他们耗上了,一定要拿到足额赔偿金,少一毛都不行。”

       罗杰吸了口气,问:“要不要我过去?或者,让龙哥……”

       “不用,这点小事情我还是能搞定的。”凌子涵的声音里透着股轻蔑和倔强,“杰哥,不跟你说了,等我电话吧。”

       在摩天大楼几乎密不透风的CBD中心位置,市政当局特意规划了几个大型的购物中心,再通过绵延十几公里的地底通道联结成一个有机的整体,大部分的地面建筑高度都限制在5层以下,并且保持了较低的密度,加上精心设计的绿化带,让周边的数以万计的白领们有个难得的放松之所,于是乎晚上的下班时间一过,餐馆酒吧便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AI”酒吧坐落在酒吧街的尽头,隔着一条马路与一个居民小区的后门相对,可谓人迹罕至,适合那些喜欢安安静静喝酒聊天的客人。因为堵车的缘故,罗杰赶到酒吧的时候已经过了7点钟,夜风中微微有些凉意,故而大厅内人声喧闹,门前的榕树下只有一人一桌——凌子涵,在冲着马路对面的围墙发呆。

       “子涵,”罗杰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在对面坐下,看了看满桌的空啤酒瓶,笑着说:“咦,你不是说酒精过敏吗?怎么喝了这么多,酒量不错嘛。”

       “去他的过敏,大不了吃药就是了。杰哥,来一个。”凌子涵睁开惺忪的醉眼,把一瓶啤酒推了过去,“一个人喝酒太没劲了,你可要好好陪陪我。”

       罗杰伸手摸了一下酒瓶,“我喜欢喝冰的,这酒不够冰。”

       “切,毛病不少。”凌子涵头也不回地扯着嗓子喊道:“Waiter,来一打冰镇科罗娜。”

       “哎,等一下。”罗杰慌忙起身阻止,“先拿半打。”

       罗杰转头反问道:“子涵,你已经喝的差不多了,咱俩要是都喝醉了,怎么回家?难道躺到大街上?”

       “杰哥,我酒量大的很,区区十几瓶小啤酒算,算什么?”凌子涵冲着送酒的侍者打个响指,吩咐道:“把酒给,给我,我给大哥开。”

       凌子涵用肩膀推开罗杰,把他挡在背后,从侍者手中抓过来一瓶啤酒,“砰”的一声打开,白色的泡沫喷涌而出,他慢慢转身,用醉汉特有的讪笑说道,“大哥,请——”

       罗杰右手接过酒瓶,左手搀扶着凌子涵坐下,喝一口冰冷的啤酒之后问道:“子涵,别晕了,说说你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无缘无故被炒掉呢!?”

       凌子涵嘿嘿一阵冷笑,“眼红呗——我还不到30岁就做到了西餐主厨,再往上升就是行政总厨了!现任总厨熬到50岁才升上来,公司管理部门又看好我,他怕我抢了他的位子,就让人栽赃陷害,说我使用了变质的食材。”

       凌子涵晃了晃脑袋,接着说道:“前天晚上有个富豪过来摆了三桌酒席,点的都是我的拿手菜,总厨安排我来做,因为时间紧忙不过来,有几个小菜让个同事处理,结果就出事了,现在想起来,全TM的是套路。”

     罗杰微微一愣:“难道酒店管理部门不会调查吗?你们是五星级酒店,按理厨房应该有摄像头的。”

       “杰哥你是精明一世,糊涂一时啊!”凌子涵再次发出冷笑:“食材是安排人精心挑选出来的,不仔细分辩完全看不出来有变质的迹象,其实客人吃了也多半不会有问题。所以他们应该特意安排传菜的人额外加了东西,而客人恰恰又是酒店得罪不起的——他们等这个机会绝对不是一天两天了。”

       “于是连帮你说话的人也没有了,没有了调查,自然没有了疑点。”罗杰接过话头,边说边点头:“不过咱们得承认,人家这个局设的高,实在是高!”

       “杰哥,你这是在安慰我吗?”凌子涵抱怨着举起瓶子跟罗杰碰了一下,昂首倒进半瓶,“喝酒,罚你喝酒。”

       罗杰笑了笑,也喝了半瓶,然后正式开始安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子涵,像你这样年轻有为的西餐高手,还愁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即使真的没有这事,让你上位了,那位老先生肯定不会自动辞职,那么你只有两个选择:1,炒掉他——以你的性格,能不能做出这种事还两说呢;2,让他不情不愿的做你手下,肯定还是一样会想法设法给你下绊子——以你的个性阅历,绝对是防不胜防,最后还是免不了呜呼哀哉。所以照我看现在的离开反倒是好事,既免得你浪费大好青春,又不至于被陷害到锒铛入狱。”

       “杰哥,照你这么说,我还是赚了?”凌子涵讥诮的醉眼凝视着对方,“那咱们是不是应该再干一杯?”

       不等罗杰出声,凌子涵仰起脖子喝光一瓶,罗杰苦笑着摇头,陪了一瓶。凌子涵的情绪随着摄入体内的酒精量同步高涨起来,醉话连篇,不停的跟罗杰谈天说地,聊的不亦乐乎。罗杰不想他再纠结在被炒鱿鱼这件事情上,自然是全力配合。

       再开上两瓶啤酒之后,凌子涵猛地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杰哥,不说我的扫兴事了,咱们还是说说你的案子吧,有意思多了。”

       罗杰喝了一小口,问:“好啊,你想聊哪个案子?”

     “最近的,王继业的案子——他把自己的养父母给杀了,是真的吗?”       “警方是这么看的,可我不信。”罗杰幽然说道:“目前的证据都在指向王继业,他又不知所踪,自然嫌疑最大,可是我总觉得按照他的个性和跟养父母的感情,不太可能痛下杀手。”

       “你的意思是凶手另有其人?”凌子涵眯缝着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水渍,声音好像在梦游,“那会是谁呢?”

       罗杰叹了口气,回答道:“不知道。我找到了些线索,可是还没有办法跟整个案件串起来,脑袋都想的痛了,郁闷死了!”

       “杰哥,你可能是先入为主,因为对王继业的印象太好了,所以才不愿意承认是他杀的人。”

凌子涵慢慢坐直身体,表情严肃的说道:“杰哥,一个人自幼被迫离开亲生父母,那种痛苦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是不可能体会到的,假如换做我是王继业,说不定也会杀了这对买别人家孩子、让别人骨肉分离的狗男女!”

       “子涵,”罗杰面露不悦,低声斥责道:“你是成年人,可不能乱说,他们是有错在先,但罪不至死啊!”

       “杰哥,你不觉得这些法律是在纵容犯罪吗?王继业的养父母公开承认孩子是买的,法律惩罚了他们吗?没有!”凌子涵冷哼一声,眼中透出一丝寒气,“当法律失去作用的时候,有能力的人会自己进行裁决。”

       “子涵,你喝多了,不要乱说!”罗杰见凌子涵的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不禁眉头直皱,“咱们不喝了,找个地方喝喝茶,醒醒酒。”

       罗杰起身想招呼侍者买单,头突然一晕,差点栽倒,急忙扶住桌子。

       “杰哥,喝多的是你吧,哈哈,哈哈。”凌子涵慢腾腾起身上前,扶着罗杰坐下,然后转身高喊:“Waiter,买单!”

       此时,罗杰眼中凌子涵的背影突然猛烈晃动,脑海中蓦然升起那中既陌生有熟悉的感觉,紧接着,背影分裂开去,很快化做无数个,在他眼前飞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旋涡,将他卷入其中。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