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六幕)

一条简易的水泥路掩蔽在茂密的香蕉树下,百米来长的道路的尽头是一座二、三十米高的土山,上面覆盖着茂盛的灌木和杂草,水泥路在这里向右来个急转弯,隐入一排高大的棕榈树间,从而成功的避开了干道上的视线。五十米后道路左转九十度拉直,径直穿过土山中间百余米长的通道,进入山后一个用木栅栏圈起来的数百平米的停车场,在边上的栅栏正中间的位置开了条不到一米多宽的人行道,弯弯曲曲的通向翠绿的竹林深处。

       罗杰下车步入竹林,一名面容娇好制服笔挺的女服务员快步迎了上来,引导他七扭八拐,来到一座圆顶茅屋前,推开木门,回身弯腰鞠躬,请他入内。

       罗杰没有立刻进门,而是稍事停留,原地转了个圈,仔细打量了下环绕茅屋的鹅卵石道路和后面流水潺潺的小溪,微微一笑,再摇摇头,迈步走进茅屋的前厅。

       “杰哥,请进!”王继业小步快跑迎了上来,把客人带进客厅,罗杰朝他脸上瞟了一眼,见对方虽然神色如常,可跟上次相比,明显清减了几分。

       “罗先生果然是一表人才啊,久仰久仰!”

随着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位面容粗豪的中年男子抢步上前,紧紧握住罗杰的右手,一边上下打量,一边语速极快的说道:“阿业对罗先生的学识人品是钦佩不已啊,在家里赞不绝口,说实在的,我这个儿子已经很优秀了,能让他佩服的人,肯定不简单。我本来还有点怀疑的,今天见到罗先生本人,确实是青年才俊,人中龙凤啊,佩服佩服。”

       “我爸爸,王国雄。”王继业介绍完了尴尬一笑,“他对人总是特别热情,呵呵。”

       “哪里哪里,过奖了!”罗杰感受到对方手掌的肥厚和些许潮湿,眼前莫名的竟然闪现出鲶鱼的形象,心头泛起一阵恶心,急忙边寒暄边打量对方和房间布局,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茅屋的客厅布置以暗红色为基调,配置的全套古香古色的红木家具:太师椅、八仙桌、屏风、茶几、长椅等等,脚下是木质地板,头顶悬挂着宫灯,一望而知价格不菲,与简陋的外观形成强烈的反差。

       “罗先生,咱们边吃边聊。”王国雄紧拉住罗杰的手,仿佛多年不见的老友,一直把他拖进餐厅坐下才依依不舍的放手,然后紧挨着客人坐下,吩咐早已等在那里的侍者上菜。

       四菜一汤上齐,侍者悄悄退出,把门掩上,王国雄非常自然的拿起公筷给罗杰布菜,“这些都是我们海阳的家常菜,味道不错的,食材全部都是会所自己的有机农场出产的,从来不用化肥农药,可以放心吃。”

       “老爸,你看你,杰哥到自己都还没动过筷子,都是你在夹。”阿业的察觉到罗杰似乎有些不悦,出言阻止。

       “好,好,好。”王国雄连声答应,“罗先生,请随意。”

       罗杰笑了笑表示没有问题,然后冲王继业点头致谢。

       饭局的前半段在寒暄和客套中很快过去,罗杰在王国雄不无吹嘘的闲谈中得知了他的过往:家境贫寒,16岁就辍学到鹏城打工,先在电子市场摆摊卖香烟、饮料,两三年后得到附近写字楼里一位香港老板的赏识,让他到自己的公司跑业务,卖电子元器件。后来借着工作的关系结交了“贵人”,推荐他独自承包了一个市政的园林工程,从而赚到第一桶金,然后成立自己的公司,在城市的不断膨胀过程中承接更多的工程,做得风生水起,成功跨入了富豪的行列。

       出乎王继业的预料,罗杰非但没有表现出厌烦的神情,反而听的津津有味,并不时的提出问题,宾主之间相处的很融洽。

       饭后三人在客厅就坐,王国雄给罗杰满上一杯浓浓的功夫茶,看了看并肩坐在旁边的儿子,又望望对面的客人,偷偷的深吸了口气。

       罗杰知道对方终于言归正传了,轻轻放下茶杯,翘起二郎腿,凝神倾听。

       “罗先生,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是喜欢直来直去,不喜欢绕弯子——阿业确实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王继业显然早已知道谈话的内容,不过眼神还是在这一瞬间暗淡下来。

       “当年我事业有成,可是老婆一直没有怀上孩子,我们两口子到处去寻医求药,把腿都跑断了,钱花的跟流水一样,可还是没有一点效果,唉,你不知道啊,在我们老家那地方,不管你有多少钱,只要没有儿子,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甚至清明的时候连祖坟都不敢上,怕人家笑话——人言可畏啊!”

       王国雄脸上意外的露出痛苦之色,“按照老家的风俗,我有两条路走:第一,找个小三给我生个儿子;第二,找人贩子买个孩子。我跟慧娴是在摆摊的时候相识,一起苦熬过来的,她又特别能干,可以说,我这份家业至少有一半是她的功劳,你说,我怎么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呢?再说,以她的性格脾气,宁愿跟我离婚也不会让我公然养小三,所以我只剩下最后一条路走。”

       王国雄把目光投向王继业,表情显得有些惭愧,声音不自觉的低沉下来,“人贩子带了三个小男孩过来,阿业年龄最小,但是最乖,不哭不闹,两只大眼睛一直看着我,好像在求我马上把他解救出来,我当时想,这可能就是缘分吧,就把他留了下来。”

       “我们两夫妇把阿业当成亲生的儿子养,什么东西都给他最好的,要什么给什么,即使后来阿祖出生了也没有改变,为这事我没少挨我父亲的骂,阿业,你说是不是?”

       王继业轻轻点头,一颗泪珠滚了下来,罗杰看到王国雄的嘴角下意识的抽搐了一下——这个养父是真真切切的在心疼养子!

       “不过阿业非常争气,从小学到大学从来没有让我们操心过,上的都是重点学校,成绩没出过前三名,在美国留学也是名列前茅,所以我很欣慰,准备等他毕业之后慢慢把生意全部交给他打理,可是谁想到突如其来做个怪梦,我那发神经的老婆又带他去找你,而你又这么厉害,竟然能推测出十几二十年前发生的事情,我只能说是命该如此啊!”

       王国雄眼泛泪花,侧身转向王继业,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回身对罗杰说道:“阿业的亲子鉴定结果已经出来,跟你的推测是一致的:他梦里出现的是他的家乡,那位老人家应该就是他的亲生爷爷。”

       罗杰略带迟疑的说出了敏感问题:“我非常迫切的想知道:接下来你打算怎样处理这件事?”

       “我今天专程请罗先生你过来的目的,就是要当面讲清楚这件事,”王国雄眼中的泪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精明强干的商人本色,连音调都提高了一倍:“我准备和阿业一起去趟毕节,机票已经订好了,明天就走,去跟阿业的家人见个面。阿业的亲生父母估计可能不太宽裕,我会在经济方面尽量给予补偿,希望能稍稍弥补他们感情上的痛苦,也让自己能心安一点——我也是人生父母养的,能体会这种痛苦。”

       好像察觉到罗杰表情细微的变化,王国雄以为自己的安排得到了对方的认可,于是乎嘴角浮现出一丝得意,接着说道:“等阿业跟家人相处几天,相互之间比较熟悉了,我会邀请他们全家一起到鹏城来旅游,到我们家来做客,所有的费用全部由我出。然后我们两家再坐下来,开诚布公的谈谈,看看用什么样的处理方式对阿业的人生和前途最有利,当然,阿业已经成年了,有权利按照他自己的意愿做出选择:他可以回到贵州老家,跟亲生父母和兄弟姐妹在一起;也可以留在我们家,同时跟亲生父母保持联系。无论怎样,我都全力支持,保证让他完成美国的学业。但是,如果选择回贵州的话,我的家产和事业就没办法让他来继承了,要知道,我现在时时刻刻都在面对家庭内部的巨大压力。”

       罗杰咬了咬嘴唇,极其缓慢的点点头,表示完全明白了对方的意图,然后把目光投向沉默中的王继业,“阿业,来,说说你的想法。”

       “我决定继续跟老爸老妈一起生活,毕节那边我应该是没有办法适应了,不过,亲生父母和那边的弟妹我会竭尽全力照顾好的,我保证。”

       王继业抬起头,眼神从迷茫变得坚定,这一刻,这眼神,这表情,在罗杰的眼里,都像极了王国雄,可是却如同一根尖刺,深深的扎进旁观者的心窝。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饭局虽然名义上为自己而设,实际上却是这对父子之间消弭隔阂的契机,罗杰无话可说,然而,内心深处却升腾起一股不可遏抑的无明业火。

       罗杰再次缓缓点头,强压住满腔怒气,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应道:“很好,这样的处理方式应该是最好的了,很圆满。”

       罗杰的肯定仿佛给王继业注入了一股新的能量,他的表情瞬间变得活跃起来,目睹这一幕变化的王国雄更是心花怒放。

       又东拉西扯了几分钟,罗杰感到很不舒服,甚至连屋内棱角分明的红木家具都在向他施压,让他有种呼吸困难乃至窒息的感觉,急忙托辞还有事情起身告辞,王国雄如释重负,自然是热情欢送,王继业的表情有些怪异,期盼中带着些许失落。

       抓住门把手的瞬间,罗杰把心一横,停住脚步,回身望住并肩而立的父子俩,,沉声说道:“作为一名心理咨询师,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两个家庭的恩怨情仇跟我再无瓜葛,但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我有些话必须一吐为快!”

       不待父子俩做出任何反应,罗杰便提高音量加快语速,说出燃烧着愤怒火焰的话语,如同高速喷射的枪弹,让片刻前自以为是的父亲无地自容,让养子无言以对:“王先生,从表面上看,你的处理方法可谓非常公平甚至称得上慷慨,然而,在本质上却是对阿业亲生父母的赤裸裸的欺凌:这是富裕对贫穷的欺凌,是养育对离散的欺凌,是熟悉对陌生的欺凌,因为你的全部优势都是建立在一次违法背德的拐卖之上的!”

       “是的,不可否认,阿业跟着你没有受苦,并且有个美好的前程,但他仅仅一个人的幸福能抵消掉他爷爷的惨痛离世吗!?能抵消掉亲生父母失去儿子的终身的痛苦吗!?他个人的幸福能抵消掉成千上万被拐儿童和家庭的痛苦吗!?你没有孩子,你抬不起头,就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去买拐来的孩子,考虑过亲生父母的感受吗?假如没有你们这些肆意妄为的买家,哪里会有那么多拐卖?所谓没有买卖就没有伤害,说的就是你们这种人!可惜的是,法律对你们的惩罚太轻了,以至于你们可以完全无视法律的存在。是的,在社会上,你是成功人士,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一副社会栋梁的模样,还想法设法弄点品味出来,可惜的是,你的所谓成功不过是不择手段的钻营,是当下社会劣币驱逐良币的典型,而在本质上,你,不过是社会的蛀虫,不管怎么装,骨子里还是个土鳖,我鄙视、唾弃你和你的同类!”

       罗杰没有理会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手足无措气急败坏的王国雄,转向目瞪口呆的年轻人,说:“阿业,你的人生道路还很漫长,我想给你两点忠告:第一,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把自身的幸福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第二,很多卑鄙无耻的事情总是有冠冕堂皇的外衣,不要被表象迷惑,远离恶,亲近善!”

       用力的拍了拍王继业的肩膀,罗杰凝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而有力的点点头,然后转身猛地拉开房门,大步跨出,长长吸了口迎面吹来的清新空气,然后“砰”地一声甩上房门,头也不回的走了。

       王继业急忙追了出去,把右手高高的扬起,同时张开嘴,可最终还是没有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手臂和头颅一点点的垂下,静静的站在原地,任凭罗杰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竹林里,在他的身后,茅屋的门静悄悄的开了一条缝,旋即轻轻掩上,四周陷入一片静怡之中。

       回到办公室,罗杰看到了王继业微信发过来的几段文字,读完之后不禁长长的叹了口气,怒气渐消。

       “杰哥,此时此刻你一定在心里鄙视我唾弃我痛骂我,我不会怪你,这些都是我应得的,在我作出选择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做好了面对这一切的心理准备。”

       “俗话说,生亲不如养亲,养父母辛辛苦苦把我从三岁拉扯大,从来没有亏待过我,什么都给我最好的,甚至在弟弟阿祖,他们的亲骨肉出生以后依然如此,扪心自问,让我用怨毒的语言和冷漠的态度来对待20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家人,乃至彻底决裂,形同陌路或者势成水火,我,真的做不到。”

       “知道了身世之后,我很矛盾,很痛苦,有时候甚至想结束自己的生命——无论我做出哪种选择,都不可避免的要伤害到另外一方,而这不是我忍心面对的。我该怎么办?我又能怎么办?”

       “迷茫和痛苦了许久,我渐渐明白了,过去是无法改变的,而此前我的命运是被决定的,被这个扭曲残忍的成人的世界所决定的、操纵的、愚弄的,可是无论我有多么不情愿不甘心,可都只能被动的接受这一切。”

       “现在,我需要考虑的是自己能做些什么,让尽可能多的家庭不再遭受这种亲人离散的痛苦,让孩子们不再遭受这种巨大的创伤!”

       “我打算在学成之后做如下事情:第一,把亲生父母接过来赡养,同时让弟弟妹妹接受最好的教育;第二,帮助老爸把公司做好,等到阿祖成年了再交给他;第三,尽可能的扶助打拐和寻亲的社会组织,退出公司之后,把我的余生都奉献给这项事业,算是给老爸老妈赎罪,同时尽可能的减少新的受害者。”

       “杰哥,你是我打心底里钦佩的人,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和选择。谢谢你的关心和帮助。”

       罗杰思索再三,回复道:“阿业,你是受害者,不需要背负任何东西。希望你能早日走出阴影,重新沐浴在阳光之下。至于我,假如你不嫌弃的话,永远是你的朋友。”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