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死灰的顾家男人

      多年前,在各种各样的农用机械普及到农村之前,很多农活都属于重体力劳动,除了身强体壮的年轻小伙子和中年男子之外,其他的老弱妇孺是完全无能为力的,于是乎就产生了凸显力量的词:壮汉。

       老家评判壮汉有两个等级,第一级是普通壮汉,要求是能够用双臂分别夹住一个重达百斤的粮食袋,踩着晃动的木梯子送到3米高的粮垛上;第二级是牛逼的壮汉,要求是能够用双臂分别夹住一个150-180斤重的麻袋,同样踩着晃动的木梯子送到3米高的粮垛上。

       壮汉的标准看起来有点古怪,因为有其特殊的出处。

农业税全面取消之前,农民是需要到粮站去交公粮的,这些粮食要么是用蛇皮袋,要么是用麻袋装,过秤之后由粮站雇佣的壮汉送到高高的粮垛上,这些男人相互之间很有些不服气、比拼的意思,于是就产生了上面的评判标准。

       “人堂”是个能达到牛逼壮汉标准的男人,干活下死力气,农忙季全力以赴,农闲时四处找活干,专门挑那些对力量要求高,工钱也相对较高的活,诸如抬石头、搬粮食、挖土方之类的。后来沿海那边的经济发展起来了,挣钱的机会多了,就跟着亲戚过去了,在工地上找了一个抡大锤打桩的活,据一位一起起过去又很快被淘汰回来的小伙子说,那活太累了,比种田还累,简直不是人干的,只有壮汉才顶得住。当然,这么重的活计,雇主付的工资自然还是过得去的,所以人堂后来就把自己的两个刚刚成年的儿子都带过去一起干。几年下来,父子三人攒了不少钱,建房子娶媳妇,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后来,打桩的活少了,他们又找了个拆废旧电器(浙江广东等地的不法分子从发达国家走私过来的)的工作,同样繁重但报酬可观,于是乎他们就像候鸟般,在家乡和沿海之间往返,用自己的辛劳和汗水换取家人相对宽裕的生活。

       这样过了几年,人堂50岁了,感觉身体状况不是太好,就不再过去打工了,这时,两个儿子都已经分家各过各的,小女儿也出嫁了,剩下两个老人自己过。可是不知怎么的,人堂的身体感觉越来越不舒服,最后在老婆苦口婆心的规劝下才勉强到医院做了检查,结果竟然是癌症,简直是晴天霹雳!

       人堂一辈子辛苦赚下的钱都变成了儿子的房子和娶回来的儿媳妇,手里没剩几个钱,现在已经分家了,两个儿子挣的钱是儿子媳妇的,所以只能把孩子们从沿海叫回来,商量看病的事情。

两个儿子回来了,很快的把商量的结果通知父母亲:治不起,所以干脆不治了,在家等死!

       在我看来,这兄弟俩的行为模式完全是经济学家在构建模型时所假象的纯粹的理性的经济动物——倾家荡产花上十几万、甚至几十万给父亲的治病,最好的结果不过是换回来个极度衰弱的老人,而最坏的结果是钱花了,人还是没救回来,显而易见,风险和收益完全不成比例。至于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父亲,这么做是否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是否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是否有违伦理道德,显而易见,是完全不在兄弟俩的考虑范围内。

这兄弟俩没有一个把小学读完的,可竟然具有如此程度的“理性”,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人堂很快就完全彻底的垮掉了,从精神到肉体,他整日躺在床上,向每个过去探望的亲戚、族人、村民垂泪,我想,他一定有很多的难过,很多的想不通,或者,还有些许的后悔吧。

人堂的两个兄弟和妹妹都去找两个侄子做思想工作,让他们哪怕是装装样子,把父亲拉到医院去住上一两个星期,这样也算给他们的父亲一点心理上的安慰,一个交代,让他走的时候心里好受点。然而,兄弟俩丝毫不为所动,坚决不掏钱。后来,人堂的外甥从打工的地方闻讯赶来,跟两个表哥大吵一架,彻底闹翻了,最后更是声言再也不会跟两个畜生来往。

       人堂没让两个儿子尴尬太久,没到两个月就走了,生命停止在50岁多一点的样子,他的妻子不但孤独的活着,还要替两个儿子照看孙子孙女,尽她奶奶的职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兄弟俩刚开始确实被村民鄙视了一段时间,但没过多久就完全恢复正常了,卑鄙也好、无耻也罢,都是别人家的家事,与你何干呢?

       唯一耿耿于怀,不能原谅兄弟俩的是他们的表弟,直到前年春节,我还看到他在另外一个舅舅家吃饭,喝醉之后站在门外,指着兄弟俩的房子高声叫骂,这家的大表哥把他拉回去,说:“表弟,你喝醉了!”

       “我没喝醉,真的没喝醉——怎么能这样!?那还能算人吗!?”

Author: 猎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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