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四幕)

五天之后,王继业打了辆的士,悄悄的来到罗杰的事务所。

       王继业坐在罗杰对面,虽然面带微笑,可是眉宇之间带着深深的忧色,目光游移不定,右手紧紧握住手机,仿佛怕它滑脱一样。

       眼睁睁的看着英俊洒脱的阳光男孩变得忧心忡忡,罗杰缓缓放下咖啡杯,借机斟酌字句,考虑怎样开口,如何才能尽量减轻即将到来却又无法避免的伤害。

       “砰”,咖啡杯底与茶几发出轻微的响声,却把王继业吓了一跳,看到这一幕,罗杰不禁开始怀疑起自己当初的立场:   是不是不该把梦的真相告诉他,或者说,这次解析原本就不该进行,真不知道这个顺境中长大的男孩是否经受得住呢接下来的一切。

       罗杰长长的吸了口气,轻了轻嗓子,尽量用轻快的语气开始了解析:“阿业,经过这两周的调查和分析,你的噩梦已经基本上解析清楚了,今天我先把噩梦完整的解析给你听,至于后续的事情,假如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给出些建议,或者帮忙处理。”

       “后续的事情?什么意思啊?” 王继业瞬间挺直脊背,惶惑的望着罗杰。

       “阿业,这个咱们后面再讨论吧。”

       罗杰笑了笑,正式开始解析:“阿业,其实你的噩梦从内容上看算是比较复杂的,但在具体的表现形式来看,属于那种相对比较简单的类型,也就是说,意识层面对其进行的扭曲、移置、替代、隐喻等等复杂加工相对较少,故而比较容易理清脉络,总体来说,这个噩梦是你童年时代被压抑的一段记忆的直白而又真实的再现。”

       “你的父母亲在你的梦境中虽然只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瞬间,但按照分析的结果来看,却非常重要。”罗杰短暂的停顿,直视阿业的双眼,问:“你的心理素质怎么样?有没有心脏病高血压之类的问题?”

       王继业苦笑着耸了耸肩,“你说吧,我没问题。”

       “好,”罗杰递过一张照片,“这是鹏城地铁机场快线沿线的一个慈善公益广告,用的图片背景是贵州省毕节市的一所破败的乡村小学,看看跟你梦境中出现的是不是同一个——我们是按照你修改的草图来比对的。”

       “这,难道就是触发我梦境的因素?”王继业的目光呆滞了,望着似曾相识的照片,喃喃发问。

       “不错。”罗杰接着说道:“我找到了广告中的原图并实地走访了这所学校,发现照片拍摄的时间稍微有点久,其实校舍已经整修过了,再加上修路和盖房子,周遭景物早已经面目全非,只有那棵大树和下面的石凳因为迷信的缘故保留了下来。我搞到几张以学校周边做背景的老照片,发现了你梦境中的湖泊和山峰跟当地的地理地貌吻合度非常高。不过,山既没有噩梦中那么高,坡度也远远没有那么陡,所谓的湖只是山脚下一个大点的水塘而已,当然,如果从一个两三岁的孩子视角来看,会截然不同的。”

       罗杰注意到王继业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有理会,而是把几张老照片依次递过去,对方用微微发颤的手接下,默不作声的看着。

       “老学校的校舍是以前的祠堂改的,祠堂的周围原本是一片茂密的竹林,竹林边上有户姓向的人家,一家四口,小夫妻在贵阳打工赚钱,爷爷在家里带孙子。据村民们说,爷爷小时候是读过私塾的,很会编故事,夏天最喜欢带着孙子在大树底下乘凉玩耍,给孙子和邻居的孩子们讲些听来的、自己编的神怪故事。爷爷讲累了就打个盹,孩子们听乏了要么满山遍野的乱跑,要么到池塘小溪里捉鱼摸虾,生活简单而快乐。”

       “某天,大树底下来了一个乞丐打扮的外地口音的妇人,挤在孩子堆里听故事,爷爷讲累了,照例打个盹,可是醒来后孙子不见了,一起消失的还有那个外地妇人。”

       “你,你是说,我,我是——”

       罗杰摆摆手,让王继业稍安勿躁,“村民一直追到公路边上,可还是让人贩子给跑了,爷爷悲痛欲绝,在大树底下坐了整整一夜。孩子的双亲连夜从贵阳赶了回来,发了疯一样四处寻找,亲朋好友和警方都加入进来,但为时已晚,人贩子早已不知所踪。日子在一天天过去,孩子的父母亲北上南下,把辛辛苦苦打工赚来钱的花的一分不剩,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在万般无奈之下,只好重新出去工作,攒钱以便能继续寻找儿子。”

       “从儿子被拐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生活彻底改变了,人生的目标变成单纯的赚钱、寻找、失败——赚钱、寻找、失败的死亡螺旋,直到彻底绝望。许多年以后,这对可怜的父母慢慢走出阴影,又生了孩子,可是那份痛苦的记忆和心灵的创伤,却是永远无法湮灭掉的,内心深处总在期望的重逢的一天。而孩子的爷爷,那个深深陷入自责的老人,整日整日的坐在树下望眼欲穿的等待孙子回来,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赤日炎炎,从未停止,于是日渐憔悴消瘦,直到最后——”

       “你不要再往下说了!不要说了——”

不知道何时王继业已是泪流满面,情动于衷,“请你直接了当的告诉我,那个被拐卖的孩子是不是我,是不是!?”

       罗杰还是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径自说道:“我到你的海阳老家走访过,邻居证实你第一次在老家出现的时候看起来已经有两三岁了,按照当地的风俗,长孙的出生是很件非常荣耀的事情,你们家之前却悄无声息,不合常理。”

       “此外,在海阳的祖坟地里,你奶奶的墓碑是黑底红字,跟梦境中的图像完全一致。而你的名字是后加上去的,当然,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镌刻之后又有部分磨损的痕迹,似乎有人想把名字从墓碑上抹去,可最终还是保留了——其他人的名字却没有,包括你的弟弟,王耀祖。按照某些可能不怀好意的邻居反映,你爷爷在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表现的超乎寻常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冷漠,而你弟弟阿祖第一次回老家,老人家却喜笑颜开,判若两人。”

       罗杰递上一张墓碑的照片,墓碑上鲜红的字迹在王继业眼中扭曲模糊起来。

       “梦是欲望的满足——这个梦实际上在满足你的潜在的欲望,希望你的两个爷爷的形象能够融合在一起,像小时候一样保护你接受你,然后才能心安理得的继续做王家的长子,在墓碑上刻下你鲜红的名字。”

       罗杰悄悄递过去一张面巾纸,接着说:“我的工作性质跟侦探类似,只能给出得到确凿证据链支持的、无可辩驳的事实,不能把推理出来的、尚未得到证实的东西告诉你,以免造成心理暗示。”

       说到这里,罗杰提高声音,郑重其事的说道:“我现在能够明确告诉你的事实是:你不是从一出生就在现在这个家庭的!如果你想搞清楚自己的身世,只需要做两次亲子鉴定即可,跟你父母亲做一次,再跟毕节的被拐家庭做一次——我这里有从他们那采集来的DNA样本。”

       王继业木然坐在椅子上,呆滞的目光穿过罗杰的肩膀落在黑色的窗帘上,屋内陷入死一般的静寂。

       罗杰也没有说话,低头打量着案头的照片,静待对方做出决定。

       “鉴定什么的,不必做了,你调查出来的这些,全都是真的。”王继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讥诮几分无奈,“真是奇怪,这些记忆以前到底被隐藏在哪个角落里,怎么一下子全跑出来了。”

       “人在精神上遭受到重大的打击时,为了自我保护,意识会自动的屏蔽那些有可能勾起创伤回忆的记忆,但是在梦境中,意识的审查和拦截作用减弱了,于是这部分记忆便想方设法,以做梦的形式进入意识。”

       王继业瘫软在沙发上,用呓语般的声音讲述自己的记忆:“我有个溺水的经历——有天爷爷午睡了,我跟在几个大孩子后面到山上捉竹鼠,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下来,掉到池塘里去了,叔叔家的堂哥刚好从那经过,把我拉了上去。”

       “我想这对应的应该是梦境的第一个部分。”

       “被拐后,我被人贩子带到县城汽车站,那里有负责接应的两个男人和另一个妇人,还被那个妇人拐来的一个小男孩,那个孩子胖乎乎的打扮的干净整齐,一看就是家境不错,可是他比我还小几个月,可能还没两岁大,胆子特别小,总是死死拉住我的手哥哥哥哥的叫,让我带他回家,带他找妈妈,可是我…”

       王继业说不下去了,用力合上双眼,两行热泪从眼角喷涌而出。过了几秒钟,他强忍悲伤,抽噎着说道:“我被带到了新家,老爸老妈和颜悦色,想方设法的哄我开心,给我买好吃的、新衣服、玩具,可我总是开心不起来。大概过了半个月吧,他们就带上我回家祭祖,并且把我的新名字加到奶奶的墓碑上,可是我整天哭丧着脸,惹得爷爷发脾气了,说我不是王家的种,不能把名字刻上去,要再磨掉。结果他们父子俩大吵一架,彻底闹翻了,只好不了了之。这也是爷爷一直不愿意过来跟我们一起住的根本原因。”

       “这些年来,父母亲都待我如同亲生骨肉,这些记忆也早已湮没无踪,可是自从弟弟出生以后,我察觉到他跟老妈和老爸之间的那种亲昵竟然是我完全没有体会过的,似乎我跟父母之间有一道无法逾越的墙。我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到底是哪里不对,而那个噩梦,让我无法入眠的噩梦,里面有种陌生的熟悉、似曾相识的味道,直觉告诉我,那里隐藏着能够帮助我打破那道墙壁的东西,所以,所以我才会执意请你帮忙,甚至不惜顶撞欺瞒老妈。”

       随着回忆的渐渐深入,王继业的情绪慢慢恢复了正常,眼神重新变得清亮。

       王继业的坚强大大出乎罗杰的想象,不禁暗暗点头,同时诚恳的给出建议:“阿业,为了稳妥起见,鉴定还是要做的,这对于你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来说才是认真负责的态度。”

       罗杰进一步解释道:“人的记忆并不是那么可靠的,意识不但能压制它稽查它过滤它,而且可以轻而易举的扭曲改变它,这也是心理学家能给人植入记忆的根本原因。”

       王继业点点头,用纸巾把脸上的泪痕完全抹去,连续做了几个深呼吸,“杰哥,我听你的意见:做亲子鉴定。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希望你能帮我应付下老妈,她疑心病很重,万一发现我来过这里的话……”

       “不用担心,我会酌情处理的。”罗杰抬起头,看着已经变得从容淡定目光坚毅的王继业,提醒道:“你的噩梦对你和你现在的家庭来说,就是巴西雨林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触发了不可逆的连锁反应,无论你做出何种选择,生活都不可能再回到从前的轨道上,这,你必须要有充足的心理准备。”

       说到这里,罗杰加重了语气,“你海阳老家那边的村民警惕性比其他地方要高得多,我虽然是乔装打扮的,但毕竟是陌生人,打听的又是别人家的私事,估计消息很快就会传到你父亲耳朵里,所以,你要尽快处理。”

       罗杰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烟盒大小的金属盒,轻轻放在王继业面前,“这是毕节夫妇的DNA样本,你拿去吧。”

       王继业的目光仿佛被粘在盒子上,表情僵硬,极其缓慢的伸出双手,一点点的将盒子捧起来,仿佛里面放着价值连城的宝物。

       当他把盒子小心翼翼的放进口袋,准备告辞离开之前,直视着罗杰问,“杰哥,假如亲子鉴定的结果证实了你的推理和我的记忆,从旁观者的角度,你觉得我的人生是不是个悲剧?”

       “悲剧也好喜剧也罢,其实往往取决于当事人自己的主观态度,而不是事物本身,也就是说,同样的人生同样的际遇,你既可以把它看作悲剧,也可以当成喜剧:假如你把有限的人生当作一种体验,那么酸甜苦辣咸的五味杂陈才能算作完整的体验,才是幸福、是喜剧,反之,如果你认为人生的每一天都应该快快乐乐的,远离所有的烦恼和不幸,那么99%的人生是痛苦的、是悲剧。”

       罗杰起身绕过桌子来到王继业面前,把双手握住对方的肩膀,直视他的双眼,用发自内心的真诚说道:“从我个人的立场来说,尽可能的去体味人生本身才是最大的乐趣,哪怕其中有许多艰辛。”

       “谢谢你!”王继业点点头,“你说的很有道理,我回去再好好想想。”

       目送王继业的法拉利驶出停车场,汇入马路的车流之中,虽然耳畔的马达声依旧刺耳,可罗杰明显感觉到,车速比以前慢了很多。

       罗杰摇摇头,抬手拉上窗帘,走到休息室倒上一杯红酒,然后在沙发上躺下,把自己隐藏在阴影之中,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墙壁上的一副油画:一位沐浴在圣光中的妇人用温柔爱怜的目光注视着襁褓中赤裸的婴儿。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