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二幕)

完整的讲述完自己的梦境,王继业忙不迭抽出两张纸巾擦拭额头的汗水,接着把头向后重重的一仰,仿佛虚脱一般靠在沙发靠背上,呆滞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棕榈树的枝叶上,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双手还不时的抽搐几下。

       罗杰没有马上提问,而是安静的等待了两分钟,直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变得平缓,神智恢复正常。

       “噩梦第一次出现是哪天?最好是具体的时间点。”

       “回国的当天。”王继业说着拿出半截登机牌,放在茶几上。

       “阿业,噩梦出现的频率和内容变化是怎样的?”罗杰提出第二个问题。

       “我回来了十一天,这个梦反复出现了四次,主要场景差不多都是登山遇险落水,基本上大同小异,变化不大,变化主要集中在最后出现的老人和小孩的形象上,老爸老妈和弟弟的形象基本上没有什么变化。”

王继业的思路很清晰。

       “以前做过类似的梦吗?尤其是回国度假的时候?”

       “没有,完全没有过。”

       “此次回国跟以前有什么不同?”

       “没什么不同啊——”阿业抿了下嘴,“噢,对了,以前我是先坐飞机到香港再过境回家,上个月南方航空刚刚开通了旧金山直飞鹏城的航班,所以我就亲身体验了一趟,感觉还不错,不过,旅途中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罗杰“哦”了声,跟王继业确认了具体的航班信息、回家的交通工具和路线等等,在笔记本上一一记了下来。

       罗杰看着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内容,头也不抬的继续提问,“除去你的家人之外,那些景物和人,山啊、湖啊、老人、巨树、竹林、古屋、小孩、墓碑这些元素中,有没有能让你产生熟悉或者亲切感觉的?”

       “老人好像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其他的完全没有。”王继业不假思索的回应,显然已经思考过类似的问题。

       “冒昧的问一句:你爷爷还在世吗?”

       “在啊,活得好好的呢。”王继业的语气肯定:“我跟老爸小弟上周才回的老家,老人家精神着呢。”

       罗杰点点头,接连提出好几个疑问:“你有恐高症吗?喜欢登山吗?会不会游泳吗?有过跌落悬崖和溺水的经历吗?”

       “我没有恐高症,登山和游泳算是略知一二,谈不上精通,偶尔会去,但不是特别喜欢,我比较喜欢速度型的运动,像骑行和驾车之类的。至于坠崖或者溺水的事情,在我记忆中应该是没有发生过的,至于三岁以前有没有,要跟老爸老妈确认之后才能知道——这个很重要吗?”

       王继业连眨了几下眼睛,向梦探提出自己的疑问。

       “在人的梦境当中,内容和时间都是高度浓缩或者说经过压缩的,故而表面上看似简单直白而又短暂的梦境其实往往可能蕴含着海量的信息,如果想将梦境完完整整的解析出来,必须像侦探一样细致入微抽丝剥茧,不放过任何线索。”

       简明扼要的解答之后,问题继续:“请问你的家庭情况如何?比如说家人之间的感情,尤其是家人与你之间的感情怎样?此外,你的父母亲是否有明显的偏爱弟弟的倾向!”

       “Come on!”王继业耸了耸肩,“老爸是个成功的商人,老妈是全职主妇,我弟弟还在读初中,成绩不错,就是有点贪玩,可能被老妈宠的吧。我们家人感情都非常好,老爸老妈几乎没吵过架,也非常爱我和弟弟,总是不遗余力的支持我们。当然,弟弟比我小,老妈有时候会稍微偏袒他一点,不过,我自己也有点纵容他,哈哈,这应该很正常吧——我没理由会嫉妒的,他可是我亲弟弟!”

       “你弟弟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

       “王耀祖,14岁。”王继业感到有些诧异,“不会吧,我的噩梦怎么也不可能跟小弟扯上关系吧。”

       罗杰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一笑而过,“你父母亲的老家是哪里的?除了你爷爷之外还有哪些亲属住在老家?”

       “都是海阳——他们是同乡同学加发小,算是青梅竹马吧,呵呵呵呵…”王继业笑嘻嘻的摇头,冲着休息室的方向作了个鬼脸,接着说道:“奶奶在我出生前就已经去世了,爷爷一个人住在祖屋里,不过旁边有很多叔伯兄弟,还有两个姑姑会经常过去看他,不算太孤单。”

       “你能把老家的详细地址给我吗?”

       征求意见的同时,罗杰已经把便签薄和笔递到了王继业的面前,后者皱了皱眉,略微沉吟一下,最终还是拿起笔写了下来。

       拿回便签薄,罗杰问:“梦境里的景物是清晰的还是模糊的?从你的视角来看,形象是特别高大呢,还是普通,或者矮小?”

       王继业的眼神有点迷茫,愣了一会才用不太确定的语气回答道:“景物和人都不算特别清晰,但也不能算模糊,反正都能分辨出来。形象嘛,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爷爷倒退的时候给我种压迫感,像座大山。”

       罗杰点点头,“我的问题暂时就这么些,接下来还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什么事?”

       罗杰瞟了眼放在墙角的打印机,“我,我们根据你刚刚描述的梦境画了几张草图,想请你确认下内容是否有重大的疏漏或者错误之处?”

       “你们?”王继业讶异的盯了罗杰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僵硬,他飞快地向四周打量一番,“画师在哪里?这里还有其他人?”

       罗杰轻轻咳嗽了一声,笑了笑,“画师其实是我的合伙人,是我们事务所的一位咨询师——事务所里里外外只有我们两个人,所以你不用担心隐私的问题,或者你可以把他当作我的影子,我的承诺对他都有同样的效力。”

       “影子!?”王继业的疑虑并没有减少多少,追问道:“你还没说他在哪里呢?”

       罗杰指着自己办公桌旁边的麦克风,“画师不在这个房间,他是通过听梦者的叙述来描绘场景的。”

       “我不明白,”王继业摇摇头,似乎感到难以置信,“他完全可以直接参与进来啊,为什么要躲在幕后呢?还有,你和你的经纪人好像从来都没有提到过画师的存在。”

       “有两个原因:第一,画师的身体状况不太适合跟客人进行面对面的交流;第二,画师本人也不喜欢抛头露面。”罗杰字斟句酌的说:“其实,一般来说,我确实不太愿意让客人知道画师的存在,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梦境比较特殊,场景过多信息量过大。”

       王继业的注意力顿时被罗杰的话吸引回到自己的噩梦上,“难道说,我的梦里隐藏着重大的秘密?或者说有很不好的事情?”

       “阿业,现在下任何结论都为时尚早,所以关于你的这个问题,我无可奉告。”

       罗杰打了马虎眼,不等王继业继续发问便起身从打印机上把那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铅笔画拿过来,递到对方手中,同时送上一支铅笔,“麻烦你看看画,如果有需要补充或者修改的,你直接在上面画出来。要是不想画的话,说出来也行,我的伙计会按照你的意思修改的。”

       “不用那么麻烦,我自己来。”王继业扫了眼画纸,便拿起铅笔修改起来。

       罗杰见他笔走龙蛇,画起来有模有样,显然画功不弱,不禁暗暗点头。

       “还有其他问题吗?”不到五分钟,王继业就修改完成,把画还给罗杰。

       “接下来的环节是实地调查阶段,”罗杰看了看王继业,又瞟了眼休息室,“你的梦境中能够看到故乡的影子,所以需要造访你的老家,不知道方不方便?”

       “为什么?”王继业的眉毛慢慢拧到一起,忧色渐起。

       “从你噩梦中的几个场景推测,触发噩梦的主要因素应该是童年和往事,所以我需要到现场确认。”

       “是这样啊…”王继业略微沉吟了一下,也扭头看了看休息室的方向,眼睛连着眨巴几下,“如果花的时间不长的话,我倒是可以陪你一起过去,这样也方便。”

       “海阳不过三个小时的车程,早去早回,一天足够了。”罗杰报以感激的微笑,“你是不是要征求下父母亲的意见?其实你大可不必亲自陪同的,只要帮忙打个电话安排安排,我自己去也是可以的。”

       王继业尴尬一笑,“谢谢提醒,确实要跟老妈打个招呼。”

       罗杰连忙起身快步走到休息室门前,在木门上轻轻敲击了几下,“林总,不好意思啊,让您久等了。”

       说完罗杰伸手去拉把手,却没想到门竟然“呼”地声拉开,林慧娴拉长了脸大步流星的走了出来,在儿子面前站定,冷哼一声,问:“搞完了吗?”

       “第一阶段搞完了,”王继业边看母亲的脸色边解释说:“接下来罗先生还需要进行实地调查,要到老家去,大概要花个一天时间,所以我想陪——”

       “什么!?”林慧娴猛然收声,诧异的看着儿子,然后慢慢转身望向微笑走来的罗杰,脸上毫不掩饰的泛起一层愠怒,声音也瞬间提高了两个八度,“有没有搞错啊,还要到老家去调查,嗯!我们王家是什么地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想去就去的吗?不过解个梦骗点钱嘛,还搞什么高大上,你以为你真的是侦探啊!”

       “老妈,你,你这么大声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啊!”母亲突如其来的狂怒和失态让王继业尴尬不已,他一边低声责备母亲,一边向罗杰报以歉意的微笑,“罗先生,别介意,老妈她心直口快,说话是有口无心的。”

       “阿业,你怎么帮着外人说话?”林慧娴恶狠狠的瞪了儿子一眼,眼神中的那股凶恶劲连旁观的罗杰都微微一愣,“哼,都是你,没事找事,解个梦嘛,买本周公解梦看看不就得了,可偏偏要送上门来给别人宰。”

       “林总,你有意见可以提出来,不同意继续的话咱们就到此为止。”罗杰脸上笑容减退,取而代之的是淡然的冷静,他把那个装满钱的牛皮纸袋轻轻放到林慧娴脚下,冷冷说道:“不过,说我是骗子就太过了——我这里不欢迎你,请回吧。”

       “走就走,有什么了不起的。”林慧娴从鼻孔里哼了几声,俯身提起钱袋,另外一只手牵住儿子的胳膊,把头一昂,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向门口走去。

       “老妈,你怎么这样啊?你,你这样太没礼貌了!”王继业略微挣扎了一下,想甩开母亲的手,可看着林慧娴的脸色不善,最终还是半推半就的跟了出去,不过,他还是回头向罗杰再次高声道歉。

       “真是朵奇葩!”等法拉利的轰鸣声渐渐远去,罗杰摇摇头,在沙发上舒服的躺下,拨通了经纪人的电话,按下免提放在茶几上。

       “龙哥,你安排的那个姓林的好客人在我这咆哮一通走了,大哥,这种奇葩怎么会找上我们呢?”

       “走了最好。”龙哥嘿嘿笑道:“我估计这娘们会跟你有冲突,只是没想到有这么激烈。唉,我以前做生意的时候,跟她老公有过来往,还欠了他不大不小一个人情,所以才…没事吧,没把你气死吧,啊,抱歉抱歉,哈哈,你平常那么拽,偶尔吃个瘪挺好的,哈哈哈哈…”

       “笑吧,笑吧,有你哭的时候。”罗杰听着龙哥得意的笑声,不气反笑。

       “嗳,什么意思?”龙哥察觉出不对劲,“难道说她儿子的梦里有什么不对劲吗?”

       “恭喜你,答对了。”

       “是嘛?”龙哥想了想,提高声音喊道:“老佟,阿杰说的是真的吗?他是不是故意耍我的?”

       “是真的,没有耍你。”墙角的麦克风响起老佟的声音,“那个孩子应该会回来的。”

       “了解。”龙哥不假思索的回应道:“安排这母子俩过来,我欠的人情就算还了,剩下的事情,你们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咱们开门做生意的,没有理由把客人往外面推。”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88.”

       罗杰拿起王继业修改过的速写画,逐一放到摄像头前过一遍,然后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沉浸在梦境的讲述中。

       当天下午3点多钟,一阵陌生而又熟悉的跑车轰鸣由远而近,埋头办公桌前的罗杰直起身子,侧耳凝神倾听了几秒钟,脸上渐渐浮现出得意的笑容,老佟的声音适时的响了起来,“红色法拉利,已经在减速了,应该是他。”

几分钟后,王继业毫无意外的出现在罗杰的会客室门口,一见面就再次为母亲的失礼诚恳的道歉并给了个90度的鞠躬,让罗杰不禁对这个富二代刮目相看。

       确认罗杰火气全消之后,王继业直奔主题:“杰哥,我是偷跑出来的,不能待得太久,咱们就长话短说了——我委托你帮我把这个噩梦原原本本的解析出来,我一定要知道里面到底隐藏着什么。”

       “为什么呢?”罗杰没有马上应承下来,而是反问了一句,“既然是噩梦,那背后隐藏的极有可能不是什么好事,其实在人生的很多时候,混混噩噩都是比洞悉世事要快乐的多——你可要慎重考虑啊!”

       “我明白——是做痛苦的苏格拉底还是快乐的猪,本身就是一种两难的选择。”王继业点点头,停顿了几秒钟。

       “我的决定绝对是深思熟虑的结果,而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王继业说道:“从上初三开始,可能是进入青春期的缘故吧,心里经常会感到莫名的不安,却又找不到缘由,后来到了美国,稍微好了些,可这次的噩梦又带出了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所以我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以求心安。”

       罗杰点点头,“既然如此,那我正式接受你的委托。”

       “杰哥,把你的银行帐号给我,我回去马上打款,最迟明天上午就会到你户头上,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能马上开始,你知道的,春假没多少天。”这时,王继业露出为难之色,“不过,我不能亲自陪同你到老家去,那样就穿帮了,爷爷肯定会告诉老爸老妈的。”

       “理解。”罗杰不假思索的给出解决办法,显然早已成竹在胸,“你只需要把老家的详细地址和你爷爷的姓名给到我就行了,其他的事情就不用你操心了。”

       接着,罗杰正色说道:“阿业,我感觉咱们还算投缘,权当交个朋友——给你按五折收费,完事你再给我。”

       “杰哥,那怎么行呢?”王继业连连摇头,“你别看我还在读书,可我不缺钱的,老爸在我户头上放了好几百万呢!”

       “没事的。”罗杰微笑着说道:“我想赶在你回美国之前结案,时间还是有些紧张的,明天一大早就要去海阳,你给我打了款也没时间取。”

       王继业考虑了十几秒钟,点头答应:“行,我先不打款,不过,五折的优惠就算了,你的工作肯定很辛苦的,打折我会觉得过意不去的。”

       “再说吧。”罗杰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未置可否。

       “杰哥,那咱们就这样说定了啊。”王继业看了看腕表,马上站起来,“我要回去了,再晚老妈该起疑心了。”

       告辞前,王继业跟罗杰交换了电话号码和微信号,以便后续联系。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