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曲的墓碑(第一幕)

绿湖公园是以绿湖水库为中心修建起来的市政公园,周边数百米的范围内都被划入了水源保护地,故而植被保护的非常好,从公园边的小山顶上俯瞰下去满眼都是苍翠欲滴的绿色,格外养眼。依山傍水再加上郁郁葱葱的树木和大片的草坪,空气质量在市区范围内自然也是名列前茅。

       在距离绿湖公园正门500米左右,道路的右侧有一栋掩映在高大的棕榈树下的造型别致的欧式风格的三层小别墅,白墙红瓦,色彩绚丽,与楼顶天台和二楼的露台上摆满的盆景和鲜花相映成趣,煞是好看。

       凌子涵站在二楼临街的落地窗前,俯瞰别墅自带的四车位停车场,嘴里啧啧连声,“杰哥,你这办公室简直碉堡了——风景好、空气好,竟然还有专属的停车场,真是够豪的啊。”

       凌子涵转过身来,望着躺在沙发上惬意的品着咖啡的主人,不无担心的问道:“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大的面积,估计租金应该很高吧?”

       罗杰微笑着回答道:“水电煤气管理费等等乱七八糟的打包在一起,三万块一个月,怎么样?。”

       “三万!?”凌子涵嘴张得大大的,“业主难道是你亲戚——这不跟白送的一样?”

       “是我的客人。”罗杰解释道:“他原本打算给我无偿使用的,这三万还是我一再坚持的结果,不过,这位老兄确实慷慨。”

       “唉,什么时候我能结交上几个这样的土豪朋友啊!”凌子涵扫了眼会客厅,“这里的使用面积加上停车场和后面的小花园差不多有600个平方,算下来一个平方的租金才50块钱,你这位客人可不是一般的慷慨,简直称得上豪气干云。”

       “杰哥,二楼做会客室和办公室,三楼做书房,一楼空着,难道打算做卧室,住过来吗?”凌子涵在罗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端起咖啡呷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问。

       “一楼业主放了些东西在里面,所以我封起来了,不打算用。”罗杰回应道:“我没打算住在这——工作的地方和生活的地方混在一起的话,不但做事的效率低,而且特别容易累。”

       罗杰看了看凌子涵,“不过,你要是有兴趣的话,倒是可以过来住,三楼还有间卧室空着,呵呵,顺便帮我看看门,这样我连保安都不用请了。”

       “谢谢,不用了。”凌子涵连连摆手,婉言拒绝:“我还是住自己的小房子吧,这里太大了,我怕晚上会做噩梦。”

       “胆小鬼。”

       “是穷命哦!”

       罗杰笑了笑,正想在调侃几句,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扫了眼号码,马上按下接听键。

       “龙哥,什么事……啊,现在?”罗杰的眼角的余光瞟了眼朋友,音量稍稍提高了一些,语气中带着稍许不满,“我有朋友过来…啊……这样啊…好吧,我知道了。”

       罗杰刚刚挂断电话,凌子涵就站了起来,“杰哥,是不是有客人?那我先回去吧,今天算是过来认认门,以后有时间再过来玩吧——我今天要上晚班,也差不多该回酒店了。”

       罗杰想了想,“你不是想学学怎么解梦吗,今天的案子如果合适的话,我打算让你打打下手,不过,我不能保证合适——等我电话。”

       “真的!?”凌子涵兴奋的跳了起来,抓住罗杰的两只胳膊用力摇晃起来,“太好了,太好了。”

       罗杰下意识的把上身向后一仰,“咦,怎么跟小孩子一样。”

       凌子涵嘿嘿笑道,“人家太高兴了嘛——拜拜!”

       说罢放开罗杰的胳膊,迈着轻快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罗杰慢慢走到落地窗前,朝停车场摆了摆手,凌子涵抬起头微笑着挥手告辞,拉开了mini cooper车门,坐了进去。

       这时,一阵跑车的马达轰鸣声传了过来,由远及近,凌子涵的车刚刚发动,一辆红色的法拉利便呼啸而至,从路口拐了进来,迅捷的停在摄像头前面。

       罗杰扫了眼车牌号码在手机上按了个键,栏杆缓缓升起,跑车骤然加速,朝围墙冲去,接着猛地一个回旋,用近乎漂移的动作稳稳的停在罗杰的越野车旁边。

       罗杰皱了皱眉,见凌子涵已经慢吞吞的把车开了出去,便把目光投向那辆狂野的法拉利。

       车门开处,驾驶位走下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快步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位的车门,从里面伸出一只穿着黑色长袜的高跟鞋,然后上面露出顶黑色女士宽沿帽,站直了身体,昂头打量了几眼面前的小楼,罗杰摇摇头,悄无声息的后退,在与对方的目光接触之前回到会客室中间,静候这对不速之客的到来。

       高跟鞋底撞击大理石地板的“嗒嗒”声从一楼响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在会客室门前戛然而止,走在前面的年轻人刚刚举起手,木门缓缓后退,露出罗杰那稍稍带着职业特色的淡淡笑容,“请进。”

       “Hi,我叫王继业,你叫我阿业好啦。”棒球帽下面是一张白净、帅气的年轻脸颊,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T恤衫牛仔裤配上运动鞋,打扮的干净利落,浑身上下散发着青春的活力,让人不由自主的产生亲近的感觉。

       “我是罗杰。”

       简单的介绍飞快的握手,年轻人往旁边一让,露出后面的那位浑身名牌珠光宝气神情倨傲的中年妇人,她没有理会罗杰主动伸出的右手,而是旁若无人的走进会客室,在沙发前面站定,原地打转,仔仔细细把办公室的里里外外打量一番,然后才把涂抹着厚厚脂粉的脸转向主人。

       “请问你是——?”

       “你就是那个那个什么神探是吧?”显而易见,妇人喜欢按照自己的思路谈话,“你叫我林总就可以了,我昨天跟龙哥预约过了,请你帮忙给我儿子解解梦,阿业他——”

       “老妈,我自己来说就行了。”王继业似乎察觉到罗杰脸上的少许不豫之色,连忙打断她的话,朝罗杰抱以歉意的微笑,“罗先生,不好意思啊,我老妈是个急性子,她叫林慧娴,一般大家都叫她慧姐。”

       罗杰笑了笑,“没关系的——”

       “看看,罗先生都说没关系了,那还是我来说吧。”霸道老妈毫不客气的把罗杰后面的话堵了回去,高声说道:“我家阿业在美国留学,斯坦福,常青藤学校,知道吗?他现在呢是回来过春假的,可是天天做怪梦,连觉都睡不好,所以请你给好好解解治治。只要能让他睡好觉,酬劳加倍。”

       话音未落,林慧娴就把左手提着的沉甸甸的牛皮纸袋重重的顿在茶几上,“我先付20万,解梦之后再给20万,怎么样?”

       罗杰眉头微微一皱,“惠姐……”

       “我喜欢别人叫我林总!”林慧娴再次打断罗杰,同时横了儿子一眼,“惠姐是家里人叫的。”

       罗杰干咳了两下,轻轻吸口气,说道:“林总,我这里明码实价,服务都是保质保量的,并不是说20万会有跟40万不一样的待遇,所以后面的20万将视情况而定是否要付,你可以暂时先拿回去。”

       “哟,真稀奇,竟然还有人赚钱嫌多的。”林慧娴下巴一扬,从鼻孔里发出几声冷笑,脸部肌肉抽动几下,显得很不爽,却又挤掉下一块粉,让罗杰差点笑出声来,郁闷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以至于她后面的话听起来都不觉得特别刺耳了,“钱的事那咱们就事情搞定了再说,你先给咱们解梦吧。”

       “悉听尊便。”罗杰做了个请坐的手势,在自己的位子上躺下,翘起二郎腿,好整以暇的打量着对面的母子俩。

        “老妈,你先回避下,让我跟罗先生单独谈谈,好不好,行不行?”小伙子感到气氛有点紧张,马上用半撒娇半哀求语气说道,同时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罗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罗杰会意,马上说道:“梦境的解析人越少越好,人多了会造成潜在的压力,造成梦者的紧张。”

       “那边是休息室,没人的,里面有个小酒吧,还有音响和电视,很容易打发时间的。”罗杰接着老实不客气的朝旁边的房间一指,王继业连忙抓住林慧娴的胳膊,连推带拉的把她送了过去。

       母老虎被暂时关进了笼子,罗杰心情大好,向刚刚坐在对面的帅哥笑容可掬的问道:“王先生,龙哥有没有给你介绍——”

       “有的有的,龙哥已经把解梦的具体流程和需要注意的事情都跟我们详细解释过了,我都记下了,放心的,我会照规矩来的。”王继业朝休息室那边努努嘴,“抱歉啊,老妈在家里一直比较强势,呵呵,是我们家三个大男人惯出来的,久而久之就把家里的做派带到外面来了,真得很对不起,请你原谅。”

       罗杰微笑着点头表示理解。

       “罗先生,你的办公室很有品味哦!”

王继业是那种非常讨人喜欢的男孩子:阳光、帅气又聪明过人,有眼光有品位,又很会说话,他一边环顾左右,一边说:“我刚刚在休息室里瞟了眼,哇噻,那里的书都是精品哦,有几本好像是国内还没有译本的外文原版,从哪里搞到的?”

       “亚马逊啊,代购啊,还有些是出去旅行顺手买的。”罗杰不知不觉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难以想象如此出色的儿子竟然会有那样粗俗的母亲!

       “那咱们加下微信吧,以后有机会可以交流读书的经验,换换书看。”王继业掏出手机加微信,“对了,你叫我阿业就行了,王先生听起来感觉很奇怪——你要是不反对的话,我就叫你杰哥吧。”

       “杰哥还是罗先生,我都无所谓,不过一个称呼而已。”罗杰想了想,说:“微信嘛,最好还是等到解析完成之后再决定加不加,以免造成不便。”

       “大哥,不会这么严重吧!?”王继业有些吃惊,“不过是有些奇怪的噩梦而已,要不是老爸老妈小题大做,其实都用不着过来的。”

       罗杰笑了笑,安慰道:“一般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没事的,你放轻松,咱们先聊聊看吧。”

       “OK,”阿业收起笑容和懒散,正襟危坐,等罗杰按下录音笔的开关之后,开始诉说自己的梦。

       “我背着双肩包沿着一条狭窄的山脊向前走,山脊两侧是深不可测的悬崖,上面满是些奇形怪状面目可憎的藤蔓,枝条不断地向中间伸展、扭曲,似乎想抓住我。山脊渐渐升高延伸到视野的尽头,变成一座壁立的险峰,我一下就知道那是此行的目的地和终点。”

       “我脚步轻快,一路飞奔到山峰底下,迈向石阶,准备登顶,可脚下突然一空——面前的山峰不见了,我从山脊上滚了下去。”

       “我双手乱抓,可什么都没抓到,一下子掉进一个湖泊里面,被浓密的水草包围了。水草跟山坡上的藤蔓一样奇形怪状面目可憎,好像有生命的变型虫怪,争先恐后的往我身上爬、腿上缠,要把我拉到水底。我奋力挣扎,可是水草却越抓越紧,我一点点的往下沉,这时,透过头顶上方的水面,我清楚的看见老爸老妈牵着弟弟的手从岸上走过,于是我拼命的挥手呼救,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却渐渐远去,踏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蜿蜒曲折,没入远方一片幽暗的森林之中。不知道为什么,进入森林前的瞬间,走在最后的老妈突然回了下头,古怪的笑了笑,那笑容似乎是给我看的,感觉她应该是看到了我,可是最终还是走掉了。”

       “我渐渐被水草拉入水底,感到胸闷发慌,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周围的水草开始变化成无数的白森森的人脸,非常可怕。我吓的大叫,却喊不出声音,我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窒息了,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彻底的控制了我,眼看就要失去抗争的勇气,此时,一根棍子突然从上面戳下来,停在我面前,我慌忙抓住,随即被一股巨力拖离开水面。”

       “场景变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参天巨树下,一位须发皆白慈祥却又陌生的老爷爷扶着拐杖坐在对面的石凳上,笑眯眯地望着我,慢慢抬起右手,指向远处的。我顺着手臂望过去,看到一条蜿蜒曲折的石板路掩映在竹林当中,竹林的后面隐隐露出一座房舍的顶部,黑瓦白墙,屋脊上满是野草。没来由的,心里感到一阵悲凉,那种发自内心深处的难以言说的悲凉,即使在清醒时回想起来都还有要流泪的感觉。”

       王继业悄悄的低下头,过了十几秒钟才抬头继续讲述。

       “回身的瞬间,老人的相貌变了,变成了我的爷爷,可是老人家没有惯常见到我们时的和蔼可亲,而是严肃到有些冷酷,他冷冷的望着我,什么话也没有说,身体却诡异的如同站在扶梯上一样向后向上倒退开去,眨眼之间便消失不见了。而场景又转换成一片绿地上的坟墓,而我的面前矗立着一块巨大的墓碑,黑底红字,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字,凑近一看,全都是我的名字:王继业。不知怎么的,墓碑上的字扭动起来,拼命朝中间挤,不断的碰撞、融合变大,最终变成三个像我身体一样大的红字——王继业。”

       “我吓得连连后退,退着退着,发现自己竟然站在繁忙的马路中间,两边的车子接连不断的迎面呼啸而来,再擦身而过。我很害怕,又不知所措,忽然听见‘哥哥哥哥’的清脆喊声,接着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把我拉到路边,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弟弟阿祖,不过,比他小时候稍微胖了些,他冲着我笑了笑,消失在车流中。”

       “不知怎么回事,我又坐在家里的餐厅吃饭,可是餐桌上只有我自己,面前的餐桌上有十几盘青菜,没有肉,都放了红辣椒,还有没人使用的四副碗筷。我伸出筷子去盘子里夹菜,夹起来的却是个红辣椒,我想,等下肯定辣死了。”

       “诡异的是,梦在这里戛然而止,我醒了。”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