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消逝的幽魂(第十五幕+后记)

一条幽深的小巷夹在两堵高大的白墙中间,蜿蜒曲折的向前伸展出百余米之后却赫然开朗,将一个百余平米见方的小小广场呈现在来客面前。此处原本是一个被拆掉了高大门楣的老旧的宅院,几曲回廊环绕着一棵枝繁叶茂老气横秋的榕树,正对着小巷入口的回廊被改成简陋的咖啡馆,黑漆漆的匾额上镶嵌着四个飘逸的繁体汉字——陋巷咖啡。

       咖啡店的左右两侧各有一家书店,左边的专门卖旧书,右边这家则主营精品新书,虽然这里位置偏僻,但好在有个闹中取静小巷幽兰的意思,很对一些喜欢清静又不愿意远行的人的胃口,故而三家店子的生意似乎都还过得去。

       丛子雄凭窗而坐,面前的小方桌上放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右手边的位置是份折叠的整整齐齐的报纸,当看到罗杰的身影出现广场边,他举起右手轻轻的摆了两下,脸上露出淡淡的笑容。

       “小罗,你喝什么?”落座之后,丛子雄殷勤的说道:“这里的咖啡豆全产自哥斯达黎加,品质一流口感独特,要不要尝尝?你要是喜欢喝茶的话,我推荐他们家的龙井。”

       “那我来壶龙井吧。”罗杰不假思索的回应道,“下午喝咖啡晚上会睡不好。”

       “茶泡得酽还不是一样,呵呵。”丛子雄吩咐完服务员泡茶回身笑着说道:“以我多年的经验,睡眠质量主要看心境:容易激动,遇上事情想不开,都比喝茶喝咖啡的影响要大的多。”

       “也是。”罗杰想了想,表示赞同,“好像睡不好的时候确实都是心里有事。”

       “希望我的家事没有影响到你的睡眠。”丛子雄把报纸递给罗杰,“警方已经正式介入调查了,阿平已经被刑事拘留,我的嫌疑算是洗清了,丹丹也有望沉冤得雪了。”

       丛子雄抿了下嘴,强忍住几乎到了眼眶外的泪珠,用手指了指报纸,然后扭头假装望向窗外。

“车祸内有玄机,富豪涉嫌杀妻”

       罗杰拿起报纸,一目十行,飞快的看了一遍内容,脸上慢慢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丛老,您女儿的尸体已经火化了,警方是如何认定死因可疑的呢?现在办案流程越来越严谨,仅仅靠我们发现的那些疑点和阿彪他们的证词是远远不够的。”

       丛子雄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笑吟吟的看着罗杰,等他自己找出答案。

       罗杰稍加思索后露出会意的笑容,“我明白了,您找到了搅拌车司机,让他出面指证黄惠平买凶杀人。既然是买凶杀人,警方必然要找到动机,这样就跟阿彪的证词构成了完整的链条,高明是高明,可是在丹丹的案子上,证据还是算不上充分,莫非…”

       “我没有走关系,而是耍了点手腕而已——丹丹的遗体其实根本没有火化,一直在冰柜里保存着,等的就是这一天。”丛子雄摇摇头,双眼微闭,射出一股轻蔑的目光,“阿平是亲眼看着丹丹被推进殡仪馆的,原本还想跟进去看,逼得我只能假装晕倒。假如阿平不是深信不疑的话,阿彪虽然是他的亲表弟,也不可能让他活到现在!?”

       罗杰点点头,“阿彪去自首作证,再加上不合逻辑的尸检结果,足以重启调查。”

       “还有少不了的上下打点,嘿嘿。”丛子雄眯缝着双眼冷笑道:“这样于公于私都要好处,何乐而不为呢?”

       “杀人至少也会判他个无期,唉,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罗杰回想起黄惠平精明强干的商人形象,不禁替他感到有些惋惜。

       “无期,哼哼,怎么可能这么便宜他。”丛子雄端起咖啡杯,手臂微微颤抖,“那个左右通吃的律师李明盛的死,对你的袭击,再加上挪用公款,数罪并罚,怎么可能逃得了死刑!?他不但要给我的丹丹偿命,还要把吃进去的钱统统吐出来。”

       “对了,黄惠平是在哪被抓的?他没有跑路吗?”

       “中越边境,东兴县城。”丛子雄冷冷说道:“他很聪明,不敢走机场,准备先偷渡出境,取道东南亚到美国——他早就办好了绿卡。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嘿嘿,不知道当时他看到德明带人出现在面前是什么表情,不知道那一刻会不会想起我那可怜的女儿!”

       此时此刻,丛子雄面容冷峻,眼中寒气逼人,与片刻之前的和蔼可亲的形象判若两人,简直是活生生的阴狠老辣黑道大哥。

       罗杰下意识的摇摇头,轻声说道:“丛老,现在的你给我的感觉完全是个黑帮老大,可是你之前的谈吐和举止又是个雅儒的读书人,到底哪个是真正的你,或者说,又都是你。”

       “当然都是我,呵呵,想在鹏城做生意,尤其是做地产生意,跟黑道不沾边,难啊,所以只能选择在黑白之间游走,慢慢的就染上了些色。”丛子雄解释道:“刚刚涉足商界时,我既没见过世面,肚子里也没有多少货,可商场如战场,要想往上走,必须要提高自己。嘿嘿,我要真是个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大老粗、黑老大,哪里能取信于你?当然,也没机会把生意做这么大。”

       丛子雄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下子暗淡下去,“唉,假如没有赚这么多钱,也许丹丹——”

       没等罗杰出声安慰,丛子雄就猛地摇头,终结了自己短暂的自责:“算了,世上没有后悔药,希望丹丹在天之灵不要怪罪我,后来发生的这些事也不是我能预见到的。”

       老年人的豁达是生活经验累积洗练出来的,冷酷而务实。

       罗杰点点头,“我想她应该不会怪你的。”

       丛子雄严肃的表情慢慢缓和下来,他凝视着罗杰,沉声说道:“小罗,你跟丹丹很像的:聪明、能干、自信、自负,有种天下尽在掌握中的豪气霸气。可是,你做的这份工作研究的是人的内心,涉及到太多的隐私,风险太高了。老实说,阿平还算是好对付的,万一遇见真正的狠角色,就麻烦了。”

       停顿了几秒钟,丛子雄接着说道:“小罗,以你才智和人品,如果转行做生意的话,绝对是出类拔萃。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到我的公司来当总经理,让德明给你打下手,怎么样?”

       “丛老,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恕难从命。”罗杰真诚的道谢,坦然说道:“您说的困难和危险,我早已考虑过了,也慢慢在学着怎样面对和化解。这个行当毕竟是我的兴趣所在,也是我学有所长之处,所以我只会尽力把它做好,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我想你也不会答应。”丛子雄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的意外,“这次耽误了你很多时间,又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所以我还是要表示表示的。”

       丛子雄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递了过去,“这500万算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罗杰挡住对方的手,“丛老,如果你开20万的支票我就收下了,这,是我的收费标准,是原则。”

       丛子雄看了看罗杰,又看看手中的支票,苦笑着摇摇头,收回支票掏出支票薄写了起来,“小罗,那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啊,你要是当我老人家是朋友的话,以后但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说啊。”

       “一定一定。”罗杰眼睛眨了几下,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丛老,我现在就有个事情想请你帮忙。”

       “请讲请讲。”丛子雄微微一愣,旋即露出释然的表情,连声催促。

       罗杰笑着说道:“那我就老实不客气了,黄惠平有个不错的钓鱼场——”

       “杰哥,这是什么地方啊,怎么越来越荒凉了?”凌子涵坐在副驾驶位,透过车窗打量着外面的景色,突然转过头压低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是用钓鱼做幌子,把我骗到荒郊野外来杀人灭口吧?”

       “那要看你到底知道了我多少秘密。”罗杰把车拐下国道,扭头做出狰狞的表情,同时发出几声冷笑,“说来听听——我要看看值不值得动手。”

       凌子涵眺望着远处工地的围墙,眉头紧锁,看起来在冥思苦想,过了十几秒钟,他莫名其妙的干笑几声,接着故作神秘的说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就是传说中那位可以透过梦境窥伺别人灵魂的梦探吧?”

       “窥伺这个词太龌蹉了。”罗杰摇摇头,脸上露出些许的意外,“你怎么会知道‘梦探’这个绰号的?”

       “自然是听说喽。”凌子涵笑嘻嘻的打个马虎眼,“我可是在酒店上班的,餐厅里面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又碰上我这么个有心人,哈哈,没想到吧。”

       罗杰苦笑着摇摇头,“唉,连你都知道了,以后想低调都难喽。”

       凌子涵本想出言安慰,恰好汽车已经驶入了工地大门,见罗杰已经打开车窗,向站在门旁的保安大叔挥手致意,便没有出声。

       “你好,我姓罗,是——”

       “我知道,我知道。”保安大叔满脸堆笑迎了上来,“董事长亲自吩咐过了,请进请进。”

     保安用手指着道路尽头,殷勤的问道:“鱼塘在那边,要不要我带路?”

       “不用,我以前来过的。”罗杰不禁回想起跟黄惠平在这里见面的情形,不禁有些感慨,“当时值班的好像是个小伙子。”

       “哦,那些是黄总的人,都被开掉了。”保安大叔轻蔑之中带着点得意,“以后这里都是我管,我姓杜,你叫我老杜就行了,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罗杰点点头,缓缓加速,朝道路尽头驶去,凌子涵注意到他的情绪有点低落,问道:“黄总是不是黄惠平,刚刚被抓的企业家,那个谋害自己老婆的家伙。”

       “不错。”罗杰感到有些奇怪,反问道:“子涵,你怎么好像什么事都知道啊?”

       “新闻上看到的呗,再联想到搅拌车撞咱们的事情和你刚刚怪异的表现,推理出来并不难啊!”

       “看来你有干我这行的潜质。”

       “那我业余时间能不能到你的事务所帮忙,顺便学习学习。”凌子涵笑嘻嘻的说道:“不过你放心,我不要工资的。”

       “等下慢慢聊——咱们到了。”

       两人干脆利落地准备好钓具,在椅子上坐下之后,罗杰盯着水面上的浮子轻声说道:“之前没有跟你仔细介绍,其实,我的工作跟普通的心理咨询之间差别还是挺大的,不是以治疗病人为目的,而是以精神分析为主要手段,辅之以侦探的方法,再通过逻辑推理,来完整的解析那些困扰人们的噩梦,把背后的真相揭示出来。”

       “我明白了——你的客人不但要把梦的内容告诉你,而且要把心底的秘密和盘托出,等于把自己的内心世界裸露在你面前,完全没有隐私可言。”凌子涵恍然大悟,“难怪,难怪,假如我有不可告人的事情被你知道了,当然要杀掉你灭口。”

       “没想到你这眉清目秀的小子竟然还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罗杰调侃一句,接着说道:“其实还远远不止——梦的内容往往是荒诞离奇离经叛道,同时又晦涩艰僻支离破碎,可是隐藏在它背后的记忆却几乎总是最纯净的记忆。”

       “杰哥,什么叫最纯净的记忆?”

       “没有经过我们的意识层面过滤删改过的记忆,如同摄像机的镜头那样记录下来的记忆。”罗杰解释道:“其实,我们每个人的大脑中都有些记忆被删改过,原因有很多种,比较常见的是对童年创伤的掩盖。”

       “哇,竟然会这样。”凌子涵突然大声说道:“幸亏我的童年回想起来不是特别的快乐,应该没有被删改过。”

       罗杰呵呵一笑,继续说道:“我把收费标准订的非常高,调查和解析的过程又严格保密,完成之后还会退还全部的资料并且承诺不留备份,就是不想给客人带来隐私曝光的困扰、降低自己的危险,然而,总还是会涉及到一些不该碰触的东西,危险便随之而来。”

       “既然这么恐怖,我还是不直接参与了吧。”凌子涵咧了咧嘴,“不过,打打下手,做个幕后小人物应该还是可以的,说实话,杰哥,你的职业太神秘,太有吸引力了。”

       “好说好说。”罗杰杰侧身看向全神贯注钓鱼的凌子涵,说:“子涵,我真的要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的话,我这个梦探可能真的挂了。俗话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这么重的恩情,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了!”

       “杰哥,那说明咱们俩有缘分呗!”凌子涵摆摆手,语调轻松的回应道:“我性格有点小孤僻,或者叫清高,所以没几个朋友,可那天在咖啡馆看到你的时候,马上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多年不见的老朋友一样,所以才会救你——我可不是喜欢扶老奶奶过马路的红领巾!”

       凌子涵伸手在罗杰的胳膊上拍了几下,笑眯眯的望着对方。

       “我看到你的时候也有种亲切感。”话一出口,罗杰又后悔了,马上解释道:“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同性恋,虽然我尊重同性恋,但绝对不是!”

       “杰哥,我是同性恋哦,我还很喜欢你噢!”凌子涵搞出一脸媚笑,冲罗杰挤了下眼,然后捏着嗓子说:“你喜不喜欢人家嘛?”

       罗杰一激灵,冒出一身鸡皮疙瘩,目瞪口呆的看着凌子涵。

       “杰哥,逗你玩的,看把你吓的!”凌子涵哈哈一笑,瞬间恢复男儿形状。

       “你不去拍电影真是太可惜了!”罗杰心有余悸,“你这演技简直可以拿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了!”

       “过奖了,后面看来要找机会到娱乐圈发展发展,万一成功了,还可以顺便潜规则几个女明星,欧耶!”

       凌子涵的一阵怪笑被罗杰横了一眼,马上笑道:“大哥,你不会又当真了吧?我虽然不是圣人,但绝对是好人,良心大大的好!”

       “愿意冒着生命危险帮助别人的人,自然良心大大的好。”罗杰叹了口气,感慨道:“可惜啊,现在的社会物欲横流,越来越多的人迷失其中,良心慢慢变成了黑心。”

       “杰哥,你是不是又联想到什么了?”凌子涵安慰道:“你这行压力太大了,咱们不是出来放松的嘛,你还是把注意力放在钓鱼上吧。”

       罗杰点点头,目光划过水面,落在对面连接江水的排水沟上,赫然发现已经被拓宽到了4、5米,鱼塘俨然成了江边的湾叉,江水的一部分,耳边不由自主的回响起黄惠平的那番话——“那些从江水里游进来的鱼儿,发现这里水清草美,自然不愿意舍弃,也无法回头,岂不知自己为了半亩方塘丢了一条江。”

       “鱼的命运竟然正是他自己人生的真实写照,真是天意啊!”

       罗杰想到这里,不禁暗暗点头,这是身旁响起凌子涵兴奋的叫声:“上钩了,上钩了…”

后记:几年前,笔者所在的城市发生过一起稍微有些诡异的交通事故,一辆豪车在高速公路上突然失控,冲出路基之后侧翻,事故造成女司机当场身亡。之所以说这起交通事故诡异,是因为有如下三点:1,警方认定事故的主要原因是车辆的前挡风玻璃遭到石块迎面撞击,通俗点说,就是被人用石块砸中的,但始终没有找到肇事者;2,事故车辆是价值百万以上的进口越野车,安全性算是比较高得,而司机还系了安全带,但终究还是丢了性命;3,女司机在本市是知名人士,带有很多耀眼的光环和头衔,并且干过空姐的,年轻貌美肤白靓丽,且刚刚丧偶,副驾驶位的本地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有妇之夫,两人一起外出,原因不详,而副驾驶位的某人非但毫发无伤,且完全隐没在媒体的视线之外,能量可见一斑。

       对于事故中的女司机,本人并没有任何的好感,反倒是她那英年早逝的丈夫,以一己之力做了很多的善事,让人动容,故而将这个女子的故事改动一下,算是替她那可怜的命运呐喊几声吧,逝者已矣!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