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消逝的幽魂(第十三幕)

次日上午10点整,张仲良夫妇分秒不差的走进罗杰的事务所,与恭候多时的主人简单寒暄几句之后,张仲良看了看罗杰,轻声问道:“罗先生,是不是我太太的梦已经有结果了?”

       “是的。”罗杰感慨道,“太太的噩梦虽然算不上特别奇特,不过涉及到的人和事都不简单,所以额外耗费了不少时间,不然的话,上周就可以完成了。”

       张仲良不愧是个精明的商人,他眉头微皱,先看了看身旁的妻子,见她并没有察觉出异样,便把探询的目光投向对面的梦探,迟疑着问:“罗先生,那些不简单的人和事有没有给你带来很大的麻烦?”

       “还好还好。”罗杰打个哈哈一语带过,“以后咱们有机会再聊吧,我先把太太的噩梦解析了。”

       张氏夫妇不约而同的点头,罗杰拿起手边的文件袋,从里面拿出一叠照片和一张报纸,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此时,作为梦者的吕美惠莫名的感到一阵紧张,下意识的朝丈夫身边靠了靠,双手随即被对方温暖厚实的手掌抓在手心并轻轻的拍了几下,她抬起头,看到的是丈夫微笑的脸庞和鼓励的眼神,于是她用力的点了点头。

       “首先,我先把张太太梦中的三个主要场景解读一下:第一幕,无尽的黑暗。噩梦出现前你们回乡扫墓,因为担心上山的人多,所以起得特别早,而那几天当地虽然没有下雨,可总是阴沉沉的,故而清晨显得格外静寂黑暗。而张太太有点怕黑,再加上祭祖是到坟山上去,难免有些恐惧,可又不得不去,经过潜意识的扭曲组合之后,再现在梦中的便成了无尽的黑暗。”

       吕美惠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张仲良则显出些许的疑惑,“罗先生,为什么梦里的景象会扭曲到看不出本来面貌的地步啊?我记得那天也不算特别黑呀,是不是啊美惠?”

       吕美惠先是点头,马上又摇头,最后看了看罗杰,尴尬一笑。

       罗杰解释道:“对黑暗的恐惧来自我们人类远古的记忆,我们的祖先躲在树上或者洞穴里,黑暗中不时传来猛兽猎食发出的啸叫和草食动物濒死的哀嚎,不知道下一刻厄运会不会降临到自己头上,这种强烈的刺激便在祖先的基因里留下了印记,一代代的遗传下来,当然,由于生理的结构不同,对黑暗的恐惧在女性身上表现的会更加明显、强烈。”

       “张太太虽然心里非常害怕,但知道祭祖是必须要去的,因为恐惧和害怕而想逃避的想法是错的,于是将其压制在前意识区内,这种想法只有经过扭曲变形才能骗过意识的审查作用,最终以梦的形式展现出来。”

       张仲良苦笑着点头,“罗先生,虽然没有完全听明白,不过感觉还是很有道理的,你继续,我尽量不问了。”

       “张总请放心,我尽量说得通俗易懂。”罗杰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感觉自己有点像江湖郎中了,“当然,不明白的地方还是要问,尤其是张太太,一定要彻彻底底完全完全的搞清楚,否则,噩梦是不会完全消除掉的。”

       “我先说说比较简单的第三幕,烈焰。”罗杰跳过中间,“你们在祭祖拜山的时候,坟山的另外一边起了火,虽然还不至于吓坏你们,可脑海中还是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于是噩梦的结束便以冲天的烈焰作为结束,我推测,当时坟山上火势应该不算小。此外,坟墓象征着死亡,与第二幕的情景有强烈的相关性,故而用两只白色的翅膀来替代。呵呵,白色的翅膀是天使的象征,飞上天跟死亡的另类表达方式。”

       “可不是嘛,都冲过山头了的,要是顺风的话,肯定会烧到我们这边的。”吕美惠手扶胸口脸露惊惧之色,心有余悸。

       罗杰笑了笑,把一张报纸递给张仲良,“接下来解析的是噩梦的主体部分,也是最关键、最诡异的部分,第二幕。”

       罗杰把下巴朝报纸点了点,解释道:“张总,还记得我上周跟你确认的那起交通事故吗?这是相关的新闻报道,据我推测,你们当天不但经过了事故现场,并且恰好是在事故刚刚发生的时间点上经过的,还是近距离观察过的目击者,所以不可避免的留下异常深刻的印象,成为了梦境中第二幕场景的主要内容。”

小车失控撞护栏翻车,女司机当场身亡!

     今天(4月4日)上午10点左右,S33高速小径湾附近路段发生一起严重交通事故,导致一名女子当场死亡,一名男子受伤。据了解,事发时一辆路虎SUV自北向南行驶,在经过一段弯道时疑因操作失当突然失控,冲向路边,撞断护栏后车身倾覆。路过人员立刻施救,但驾车的女司机因伤势过重当场死亡,副驾驶位的男子被120送院治疗,伤情稳定,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目前车祸的具体原因警方还在调查之中。

      张仲良在报纸上扫了几眼,给出肯定的答复:“不错,我们确实从那里经过,当时事故应该发生不到几分钟吧,好像有辆车停在应急车道,路虎旁边蹲着个人在救援。我看到对向车道里远远的还有几辆车在靠边减速,就没停下来,毕竟是高速公路,又是对向车道,不方便也很危险。”

       罗杰点点头表示理解,问:“那你有看到车里受困人员的情况吗?”

       “没有没有,哪里看得清。”张仲良解释道:“我正在开车,要看路况,只是匆匆一瞥而已。”

       “那张太太呢?”罗杰把目光投向吕美惠,“我想,应该看得比较清楚吧,否则,梦境里的景象不会那么清晰。”

       吕美惠点点头,眼睛变得有些失神,似乎又回到了事故现场。“那天婆婆有点晕车,坐在副驾驶位,我坐在老公后面的位子,车速不快,再加上车窗也是开的,所以看得还算清楚。”

       “路虎的车窗和挡风玻璃都碎了,满地都是亮晶晶的碎玻璃碴子,一个小伙子蹲在车旁边,里面是个长头发的女司机——就看到这么多。”

       罗杰摇摇头,“张太太,你实际上看到的远远超过你能回忆起来的!噩梦中那个无边无际的广场正是高速公路的形象,因为车速慢而显得格外漫长、辽阔。人在车中,尤其是坐车的人,在高低起伏的道路上,偶尔注意力转移,就常常会产生飞翔或者航海的错觉。女司机翻车了,故而是倒立的形象出现,下半身看不到是因为被车身挡住了。”

       吕美惠眼前一亮,似乎想起了什么,连连点头,“对的喔,好像就是这个样子的呢。”

       罗杰把那叠事故现场的照片慢慢摊开,继续解说:“你看到女司机时,她可能还没有死,或者至少意识还是清醒的,她想向你呼救,但是却没能成功。你们的车缓缓驶过的瞬间,副驾驶上的男子和蹲在旁边‘好像’在施救的年轻人不约而同的看了过来,并且非常巧合的都是倒立的形态,于是在梦境中两只眼睛变成四只、五只六只。”

       吕美惠飞快的瞟了眼照片,连连点了几下头,可马上又大摇其头,“不对,不对。”

       罗杰饶有兴趣的问:“哪里不对呢?”

       “明明已经有人在救援了,怎会舍近求远向我求救呢?还有,新闻上不是说了吗?副驾驶的男子只是轻伤,当时可能也是清醒的,说不定也能帮她呀,向我们求救,这,这没道理啊。”

       吕美惠连连摇头,感到难以置信。

       张仲良嗅到一丝不祥的味道,望着罗杰低声问道:“罗先生,这起事故有古怪?”

       罗杰不动声色的使个眼色,“张总,我只关心太太的噩梦,其他的暂时没有关注。”

       吕美惠看了看老公,又望了望罗杰,欲言又止,眼睛连眨几眨,咬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到嘴边的大拇指陷入沉思。

       “美惠……”

       张仲良轻声提醒,然后朝罗杰尴尬一笑,“她思考问题或者特别紧张的时候就咬手指头,坏习惯,怎么都改不掉。”

       吕美惠慢慢放下手,脸色突然沉静的可怕,“蹲在车旁的年轻人不是救人的,他手里拿着把小刀,很锋利的那种,还有,他的眼神和表情不是施救者的焦急,而是害怕和紧张,就跟那个小偷行窃被人撞破时一样。还有,副驾驶位上男人的眼睛睁开了一下,很短的时间,只有一两秒钟,可是,可是,他的眼神太可怕啦,可怕的要命,就像个,像个吃人的恶魔。”

       说到这里,吕美惠猛地打个激灵,张仲良慌忙将他揽入怀里,柔声安慰。

       “张太太,那个男人的手在哪里?是不是拿着什么东西?”

       “是的——我想起来了,完全想起来了。”吕美惠脸色苍白,话中带着深深的惧意,“女司机的脸刚刚被那个年轻人挡住就有血喷出来,看起来好像是那个男的在吐血,可我知道不是他,而是她,然后,她就这样死了。可我,我,我什么也没做,眼睁睁的看着她……他的手里,他的手里也握着把刀,上面还沾着血!”

       两颗清澈的泪珠夺眶而出,张仲良边拿纸巾边给老婆擦眼泪边继续宽慰。

       罗杰长长的出了口气,“张太太,人的眼睛和大脑配合,相当于存储量无限清晰度超高的相机,但是两者的处理速度是不同的,眼睛看到的一幕幕图景很多时候都不能在第一时间得到解读,不过会被忠实的记录下来。假如是些司空见惯的事情,以后又没有被相关的情景再次触发,那么这些记忆只能渐渐湮没在脑海之中,再也不能见天日。”

       “经过事故现场的你们,眼睛里看到的图景恰好是一起复杂事件的关键一幕,但是,彼时彼刻,你们不可能马上意识到那里发生了什么,以为只是一起普通的交通事故而已。说实在话,即便当时是我经过那里,只怕得出的也是完全相同的结论,因为,这是我们的生物构造决定的,不以意志为转移的,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自责。”

       吕美惠边摇头边喃喃道:“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怎么会这样呢?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张仲良悄悄把右手朝罗杰摆了摆,“美惠,别怕,没事的,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了。人在做天在看,那些谋害别人的绝对没有好下场,罗先生,你说是不是?”

       “不错。”罗杰附和道:“警方已经在怀疑这起古怪的交通事故了,我想应该会很快立案调查,凶手绝对不会逍遥法外的。”

       “希望如此吧,不然,那位白衣姐姐可真的死不瞑目了。”吕美惠泪眼涟涟,微微点头,紧张的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张仲良看了眼罗杰,想了想,问道:“罗先生,美惠的噩梦解析是不是算完成了?”

       罗杰点点头,“太太已经完全能回想起触发这个噩梦的全部记忆,用相对专业的说法,就是那些被压抑在前意识层面的相关记忆成功的转化成了意识和正常的记忆,潜在的愧疚找到宣泄的口子,自责的欲望得到了满足,那么这个噩梦的根源便不复存在了,自然不会再出现了。”

       张仲良释然一笑,起身上前紧紧握住罗杰的双手,“罗先生,你帮了大忙了,谢谢,谢谢!”

       张仲良深深的鞠了一躬,罗杰慌忙扶起,正想说些客套话,对方却回头说道:“美惠,我跟罗先生谈点别的,你先坐会。”

       吕美惠见老公向自己眨了几下眼睛,立刻心领神会,可还是有点不放心,悄悄做了数钱的动作,嘱咐道:“可不要小气喔。”

       张仲良咧嘴一笑,转身重新面对罗杰,问:“罗先生,如果方便的话,可否到你的办公室里面谈谈?”

       罗杰微微一愣,感到有些意外,不过还是答应了下来。

       “罗先生,有些话我不想美惠听到,免得再搞出什么麻烦事。”走进罗杰的办公室,张仲良主动把门关好,表情严肃语调低沉的说道。

       罗杰忙问:“是不是我的解析有你不满意或者不清楚的地方?”

       “不不,不是,你误会了!”张仲良连连摆手,压低声音说道:“你对车祸的解析让我想起一些事情,感觉这起车祸可能很不简单,并且牵涉到的人背景复杂,所以想提醒你一下。”

       罗杰恍然大悟,微微一笑,“我知道。”

       “你知道!?”这下轮到张仲良惊讶了,“你已经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她爸爸是干什么的?”

       “不错。”

       张仲良搓了搓手,低头沉思了一会,然后抬头问:“罗先生,按照你刚刚的解析,丛丹丹显然是被人谋杀的,而交通事故自然也是人为的,可从公开的报道来看,显然是按照普通交通事故处理的。唉,你说,这,这,这好歹是条命啊,另外,丛丹丹这个人跟我打过一两次交道,当然,是纯粹生意上的事情,她精明强干,但做生意总是留有余地,人品算是不错的。既然她可能是被谋杀的,那么我们作为目击者,按理说是应该站出来向警方举报的。可是,丛子雄父子和他那个笑面虎的女婿都不是善茬,无论是哪一边下的手,我都惹不起啊!”

       “笑面虎?你说的是黄惠平吗?他的口碑不是还好吗?”

       “哼,什么口碑好,会装而已。”张仲良露出轻蔑的笑容,“咱们生意人,偶尔在外面逢场作戏情有可原,可他呢,沾花惹草花天酒地还乐此不疲,怎么可能瞒得了别人。”

       张仲良接着话锋一转,说:“据说永福实业的股权分配有很大的问题,再加上丛丹丹夫妇的强势和丛德明平庸,圈里都知道早晚要搞出事情来的,只是连我都没想到会搞得这么严重。”

       张仲良紧盯着罗杰,神情凝重的问:“罗先生,你,真的没有牵涉进去吧?”

       “没有,怎么会呢。”罗杰打个哈哈,尽量消除对方的疑虑。“我只是心里有点侦探情节,兴之所至,随便推理一下而已,不是真的要去调查。”

       “那就好,那就好。”张仲良点点头,“罗先生,我稍后再打20万到你户头,一来是感谢你怎么快就解决我们的问题,二来是向你表示歉意,因为这个噩梦有可能给你带来些麻烦事。”

       “不用不用,”罗杰连连摆手,“我的费用你已经结清了,不能再收了。”

       张仲良抓住罗杰的手,凝视着他的眼睛,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我太太出门前特意吩咐的,你也看到了,刚刚又下了命令,呵呵,钱财事小,我回家交不了差就是大事了——我太太的紧箍咒可比唐僧还要厉害哦!”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罗杰想了想,说:“钱我肯定不能多收,那会坏了规矩。不如这样,你帮个忙,帮我找个新的办公地点,面积跟这里差不多,怎么样?”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张仲良首先满口答应下来,然后才仔细的询问罗杰的具体要求。        两人谈完之后,回到会客室,张仲良叫上太太一起再次致谢,然后告辞离开。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