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消逝的幽魂(第十二幕)

“峦山果场”位于市郊马峦山脚下,是个私人承包下来的果场,种植了数千棵荔枝树,都长的枝繁叶茂,不过,由于果树载下的时间都不长,树龄最高的也不过三年而已,所以都还没有挂果,在这荔枝成熟的采摘季节,与附近经营很久的果场相比,显得有些冷清,偌大的果园既没有往来穿梭的工人,也没有进出送货的车辆,笼罩在午后的静寂里。

       在靠近山脚的溪流边上,果场办公区的后侧,矗立着几棵根须茂密的大榕树,用华盖般的枝叶将一栋灰黑色的平房遮住,平房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完全隐没在树荫之中,跟后面的山坡几乎融为一体,平房四周人迹全无,可门前的树荫下却横七竖八停放着十好几辆轿车,中间不乏价值百万以上的豪车,与整个果场简陋粗鄙的布置显得极不相称。

       当太阳西斜刚好将光线照射到平房的墙壁上时,一架无人机紧贴着树梢自西向东飞来,然后在距离平房50米外的果树顶部悬停下来,机腹下的高清摄像头慢慢转动,把门前的汽车全拍了一遍,然后对准了平房的铁门。

       突然,果场内警铃大作,平房的铁门被从里面大力推开,“咣当”一声撞在墙上,数十名成年男子夺门而出,四散奔逃:有的沿着小溪撒腿狂奔,有的掉头朝屋后的山坡跑去,有的一头钻进旁边的密林,有的飞快发动汽车,朝果场外疾驰而去,在他们身后的平房内,宽大的赌桌上,留下凌乱的筹码和飘飞的钞票。

       黑色的奔驰GL500第三个冲出果场的大门,没有看到预料中的警车,司机在庆幸之余猛踩油门,在汇入公路不到10秒钟内就把车速提到100公里,完全无视路口限速60公里的标牌。

       这条是条双向两车道的低等级公路,沿着旁边的湖泊迤逦向前,平常人车都很少,加上现在又不是上下班的高峰期,没有几辆车,开出了几公里之后,司机感到已经安全了,便把车速稍稍降低,同时打开车窗,用湖面上来的湿润的凉风冷却燥热的大脑。

       司机是个黑瘦的男子,年龄在20多岁,他看看后视镜,见没有车跟上,双手松开方向盘,掏出根香烟点上,他的手刚刚放回方向盘,只听到耳畔传来“嗡——”的一声,一辆白色路虎SUV擦身而过,从对向车道插到自己前面,险些撞上。

       “CNM,找死啊!”

       奔驰司机慌忙踩刹车,嘴里高声咒骂,这时,路虎的速度慢了下来,一个满头长发的女司机把头伸出来,向后望了望,诡异的笑了笑,接着骤然加速,几秒钟内就消失在拐弯处。

       “啊——”奔驰司机愕然的张大嘴巴,目光呆滞的望着前面空空如也的道路,过了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猛地把头摇了摇,接着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在最短时间内把车速提升到150公里,穷追而去,然而,直到他跑完剩下的五公里,汇入市区干道那滚滚车流,都再也没有看到那辆白色的路虎。

       脸色惨白的司机将车停在路边,如同惊弓之鸟一样的从后视镜里寻找着那辆白色的路虎,每当看到一辆同款车,都会引起一阵剧烈的喘息。

       奔驰司机待了半个钟,直到远远看到交警的铁骑,才极不情愿的放弃搜索,驱车离开。

       当天晚上10点多钟,喝得醉醺醺的奔驰司机踉踉跄跄的推开家门,回身关门的瞬间,他的耳畔似乎听到一声幽幽的叹息,他慌忙转身,隐隐约约看到一袭白衣从客厅的落地窗前飘过。

       奔驰司机一个趔趄撞在门板上,酒立刻醒了一半,马上把客厅的灯全部打开,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窗前拉上窗帘。

       “阿彪,为什么?”灯突然灭了,耳边响起他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幽怨却没有丝毫的人气。

       “谁,谁在那里?”阿彪打了个激灵,猛地转身望着客厅的角落,借着室外的光线,模模糊糊看到有个白色的身影在晃动。

       “阿彪,为什么?”

       阿彪终于辨识出声音的主人,顿时筛糠般的抖起来,他慌忙扶住面前的沙发靠背,勉强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嗫嚅道:“表,表,表嫂,不关我的事啊,我,我,我已经尽力了。”

       “那关谁的事?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为什么要对我下毒手,嗯!”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跟踪你啊,更没有下毒手,表嫂。”阿彪低着头,再也不敢朝墙角看。

       “你是不是想下来陪我啊?”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阿彪突然感到脖子上掠过一丝寒气,顿时瘫软在地,连连摆手,“不要啊,表嫂,不要啊——是平哥叫我去的,可,可我什么也没做啊,我我我过去看,看到你的时候你,你,你已经死了。”

       “阿平叫你跟着我们干什么?嗯,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平平平哥,他, 他让我,让我——”

       “说,到底让你干什么?”女声变得尖利高亢,客厅中央的电视机同步开机,可屏幕上却是一片雪花,没有任何图像。

       “这不关我的事啊,表嫂。”阿彪祈求的声音开始带着哭腔,“平哥叫我紧跟着你们的车,等出了事故之后第一个赶到现场,如果你没死的话,就,就——”

       “就什么?”

       “就对你下毒手。”阿彪说完这句突然抬起头,异常亢奋的分辩道:“可是我什么都没有做啊,我我,我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流血了,流了很多血。表嫂,你对我那么好,其实我当时已经改了主意,想救你的,可是,可是血流的太快了,我按都按不住啊——表嫂,你当时眼睛还睁开了一下,叫了声阿彪的,对,你应该记得的,我没有对你下毒手。”

       “不是你还会有谁——你是第一个到的,不是别人。”

       “表嫂,我真的不知道啊,你你是被车上的碎玻璃插死的,对对对,警察都说是的,还有,也可能,也可能平哥还安排了其他人下手,我,我TM是个背锅的。”

       “你有看到我翻车吗?你赶到时有看到其他人在旁边吗?”女声渐渐变得凄厉,“你给我老老实实的说,不然,我叫你活不过今晚!”

       “表嫂,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到啊。”阿彪像小鸡啄米般在地板上磕头,把木地板砸得咚咚响,“饶命啊,我冤枉啊,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啊!”

       “阿彪,表嫂对你不好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都怪我,我不是人,是个人渣……”这个大男人抽泣起来,“我烂赌,被人算计了,输了两百多万,再不还钱他们会砍死我,平哥帮我还了债,还给我买了这套房子,所以,所以——”

       “好,我权且信你一次。”女声低沉沙哑,又多了股邪气,“我会找到凶手的,哼哼,要是发现你骗了我……”

       “我要是敢骗你,叫我,叫我…不得好死!”阿彪的高声宣言回荡在客厅内,却再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过了好几分钟,阿彪才从极度惊恐中恢复神智,他畏畏缩缩抬起头,偷眼瞟了下客厅的角落,发现白色的影子已经不见了,于是胆子大了一点,慢慢站起身,耳边随即响起“啪”的一声,头上的吊灯射出清冷的白光,吓得他又是一个趔趄,与此同时,屋外响起一阵诡异的笑声,由近及远,慢慢消散在夜空中。

       阿彪大叫一声,连滚带爬跑到门边,“咣当”甩开房门夺路而出,甚至忘记了关门拿钥匙,直到进了电梯,连头都没敢回一下。

小区围墙外的辅道上,在榕树密不透风的枝叶下停着一辆厢式货车,借着昏黄的路灯光,可以看到司机仰面朝天躺在座椅上,裂开的大嘴发出一阵阵的鼾声,两只光光的臭脚丫架在车窗上,强烈的气味和嚣张的气势让偶尔经过的路人为之侧目,避之唯恐不及,故而几乎没有人听到到货厢内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

       经过改造的货厢内灯火通明,冷气森森,罗杰罗豪兄弟俩并肩坐在长方桌前,目不转睛的盯着挂在墙上液晶屏幕,当看到阿彪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内,罗豪皱了皱眉,问:“哥,这小子心里真的有鬼,要不要把他弄起来问问?”

       “不用,咱们负责软的,硬的嘛自然有人出面。”罗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屏幕上的画面立刻切换成了小区门外的道路,镜头拉近,可以清楚的看到车库进出的车辆。

       没过多久,阿彪的车嘶吼着从地下室冲了出来,一个凶猛的右转上了马路,差点撞倒人行道上两位路人,然后飞快拉直骤然加速向远处狂飙而去。

       屏幕上的画面轻轻摇晃了几下便稳定下来,自上而下稳稳的将阿彪的奔驰放在镜头的正中,这时,三辆黑色的丰田陆地巡洋舰呈“品”字形出现在奔驰的后方,悄无声息的将其夹在中间。当阿彪的奔驰在一个红灯前减速时,隔邻车道的一辆皮卡突然加速变道,斜插在他的前面,那三辆陆巡顺势上前,把奔驰死死夹住,动弹不得。

       阿彪在狂按喇叭的同时疯狂闪灯,不过当他看到巡洋舰上当先走下来的丛德明之后,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位子上。

       十几秒钟之后,阿彪被几名壮汉拖下车,塞进一辆陆巡,一名壮汉坐进了阿彪的奔驰,转眼间,五辆车便走的干干净净,空旷的马路上,只有一辆私家车停在100米之外,良久不敢上前。

       “哥,是你通知他们的吧?”

       “信息共享嘛。”罗杰眼睛望着屏幕,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我先告诉从家父子,凶手的车应该是跟丛丹丹的车前后脚上的高速公路,结果,不到两天的时间他们就把这个阿彪给找了出来,并且把他家的地址和平常的活动轨迹一起给了过来,证明自己的诚意和清白。”

       “那黄惠平呢?你有告诉他吗?”罗豪追问道。

       “当然也有,不过,他的答复就不太友好——高速公路的视频数据早就删除掉了。”

       “哥,你是先通知的谁?”

       “当然是从家父子。”罗杰苦笑道:“我仔细察看了那天跟黄惠平见面的无人机视频,从上面往下看,确实能看到有个蛙人躲在旁边的水草丛里,嘿嘿,我要是还能真的一视同仁,那可就太愚蠢了。”

       罗豪点点头,“接到你电话之后,黄惠平当晚就离开了鹏城,去了趟丰海,跟某人神秘会面,不过,这小子非常狡猾,没办法近距离拍照。”

       “应该是去处理视频的问题的,可惜的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丛家也不是省油的灯,提前把车牌号码搞到手了。”

       “哥,那咱们今天给阿彪下的套子,丛家知道吗?”

       “暂时还不知道。”罗杰摇摇头,眼睛慢慢的眯成一条缝,“我心里还有个疑问没有彻底解开,需要先想明白。”

       “哥,你是不是觉得阿彪说的是实话?”罗豪见罗杰关闭了屏幕,准备离开,轻声说道:“这种人虽然烂赌,可经常在外面混,是个滚刀肉,知道轻重,不是随便吓吓就会开口的。再说,没准黄惠平提前跟他打了招呼。”

       “这就是我没想明白的地方:假如真的是阿彪下的手,黄惠平要么把他灭口,要么让他跑路,没理由不闻不问啊!”

       “哥,你是当局者迷啊——这时候阿彪再出事,万一高速那边搞不定,岂不是不打自招了?”

       “虽然不充分,但说得过去。”

       罗杰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说道:“我觉得这个阿彪说的是实话,或者说,叫部分的实话。”

罗杰转身用思索的目光看着弟弟,“如果我信鬼神,又确实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心里有鬼,吓成这样的话,应该会说实话。当然,这个实话未必是我们想要听到的,或者说跟我们的推测不符,那么当务之急是,重新仔细推敲咱们的推测是否合理,有没有疏漏之处,而不是搞什么严刑逼供,屈打成招。那样问出来的话,能靠谱吗?”

       “那你怎么还让丛德明把他抓去了?”罗豪表示不理解。

       “我们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假如他们真的能问出些关键的东西,也不是坏事啊——不是你说的吗,阿彪是滚刀肉,说不定只吃硬的呢!”

       罗杰把手放在弟弟的肩膀上,语重心长的说道:“按照丛家的说法,这个阿彪从进公司就一直给丛丹丹开车,丛丹丹见他机灵有眼力劲,又不多话多事,所以对他特别的好,给的薪水比其他司机高了将近一半,可最后他显然是恩将仇报了,即便是没有直接下毒手,但却有了谋害之心,但凭这点,挨顿臭揍已经算是便宜他了。这样的人,难道还想救他?”

       “那接下来怎么办呢?”罗豪把手一摊,“不是阿彪,下毒手是谁呢?怎么查呢?”

       罗杰没有马上回应,而是伸手敲敲司机后面的隔板,吩咐道:“老刘,不用装了,咱们回去了。”

       “老哥,我最讨厌你卖关子。”罗豪困兽般在车厢里走了几个来回,“总想着用秀你的破智商,好在我面前弄点优越感出来,真是死性不改,哼!”

       “哇哇,这股怨气简直是阴魂不散啊!”罗杰哈哈一笑,拽着弟弟在身旁坐下,笑嘻嘻的说道:“老弟,不卖关子——我决定直接去问现场的目击者,顺便把这个案子了解掉。”

       罗豪大摇其头,“一个做梦的人,能把案子解决掉?我不信!”

       罗杰正色说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人的眼睛和大脑相当于一部高清晰、容量无限的数码相机吗?梦者只要经过适当的引导,有很大的几率回忆起全部场景来的!”

       罗豪悻悻道:“反正你是专家,信你,行了吧!”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