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消逝的幽魂(第十幕)

次日下午两点,罗杰回到工作室,走出电梯刚掏钥匙准备开门,左侧的电梯门开了,走出一位满头银发头戴礼帽西装革履的老者,很老派的变色蛤蟆镜下眼睛左右看了看,径直走了过来。

       罗杰慢慢推开门,侧身打量了几眼老者,印象中好像从来没见过,便转身准备进去,对方却开了腔,“罗杰先生是吧,鄙姓熊,慕名而来,想请你帮忙解惑。”

       “老人家,谁向您推荐的我啊?”罗杰回身面对老人,微笑着提醒道:“我这里需要提前预约的,还要先付定金,一般不处理直接上门的案子。另外,我的收费可是很高的,如果不是什么特别为难的事情,我建议您还是找其他人吧。”

       “我朋友的儿子介绍的,姓张。”老人拍了拍西装上衣的口袋,不无得意的说道:“放心,多高的费用我都付得起。”

       “姓张的?”罗杰脑海里浮现出张仲良的形象,刚想打个电话确认,没想到姓熊的老人却突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慌忙上前搀住他的胳膊。

       “唉,老了,不中用了。”老人顺势抓住罗杰的胳膊,摇头感慨道:“年轻的时候在海上打渔,风大浪急,船摇的那个厉害呀,都站得稳稳的跟钉子一样,可现在才不过站了二十来分钟而已,竟然就坚持不住了,人啊,不服老不行。不好意思啊,我能先进去坐坐,歇会吗?”

       老人的语气是在征求主人的意见,可是不等罗杰做出回应便抬腿朝办公室里走,罗杰不好放手,只好扶着他往里走。

       “小伙子,办公室布置的不错啊,简单、雅致,我老人家很喜欢。”在沙发上坐定之后,老人用老气横秋的目光把里面仔仔细细打量一番,然后拿起罗杰拧开的矿泉水喝了一大口,“这水口感不错,就是有点小贵。”

       罗杰笑了笑,问:“老人家,咱们先说说你的疑难事吧,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能,肯定能。”老人放下瓶装水,用异常肯定的语气说道:“我是来找你解梦的——我打听过了,你是专门干这个的,也是最好的。”

       罗杰皱皱眉,再次看了看对方,嘴角慢慢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既然您老人家打听得这么清楚,又是熟人介绍,那我今天就破个例——请讲吧。”

       “海上风平浪静云淡风轻,我站在船头放渔网,老婆在船尾开船,女儿趴在船舷上拨弄海水,不时的抬头看看我,脸上带着愉快的笑容。”

       “不知怎么的,海天变色,船,猛烈的摇晃起来了,而我不知怎么的变成了在往上收渔网,女儿在旁边帮忙,把一条条鱼捡起来丢到鱼篓里。突然,从海里跳出一条怪鱼:两只几乎突出眼眶的金鱼眼,一颗宽大锋利的牙齿,闪烁着森森的寒气。它一口咬住了女儿的胳膊,往下一沉,把她拖到水里,我慌忙丢开渔网跳进海里,想把女儿救上来。”

       “怪鱼头下尾上,一股劲的朝海底游去,又大又丑的头不停的左右摇摆,把女儿单薄的身体甩来甩去,鲜血染红了海水,我看了心如刀绞,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潜,可是却越追越远。过了一会,怪鱼猛地转过身来,把女儿甩了出来,我伸手去抓,可她却从我的指间滑过,眼睁睁的看着她从我眼前飘飘荡荡的过去了,好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这时,几滴鲜血洒到我的脸上,梦醒了——唤醒我的竟然是自己的眼泪!”

       梦境叙述到这里,老人眼中泪花闪烁,声音哽咽,“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什么书,早早的结婚成家,以打渔为生,艰难度日,女儿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跟着我们在船上苦熬,算是苦水里泡大的,特别体谅父母,特别能干,原指望她给我养老送终的,没想到竟然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老伯,您的女儿真的——”

       “是的,已经去世了!”

       “这个梦假如真的是你做的而不是刻意编出来的话,那么从精神分析的角度来看,主要是展现你对女儿的愧疚和自责吧。”

罗杰没有进行例行的询问,而是直截了当开始解析,“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梦中的女儿应该是十岁以前的形象,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所以早早开始帮你收网抓鱼。后面遇到危险的直接原因是帮你做事,那条怪鱼当然是你心目中凶手的形象,作为父亲,没有把危险挡住,施救不力,这些都是内心的自责。可惜的是,逝者已矣,你没办法让女儿来痛骂你好减轻这种负罪感,唯有通过梦境来反复自我谴责,以满足这个欲望。”

       “凶手!?”老人的表情渐渐僵硬起来,“我并没有说女儿是被人杀害的,哪里来的凶手?”

       “因为我知道你是谁!”罗杰冷冷一笑,“丛子雄,丛老先生,请不要再演戏了!”

       “咦,你,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来者的瞳孔慢慢缩小,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讶。

       “在你开始讲述梦境之前。”罗杰沉声说道:“首先,扶你走路的时候我发现你的筋肉并没有松弛到衰老的程度,不可能连站都站不稳;其次,我的客人和朋友都知道,到我这必须预约的,不请自来的自然是另有目的的不速之客;第三,你自称姓熊,刚好和丛子雄的‘雄’同音;第四点也是最后一点,你的女儿同样是刚刚去世。”

       “佩服佩服。”老人点点头,正色说道:“不错,鄙人就是丛子雄。非常抱歉,我并不是想欺骗你,而是想找机会跟你好好谈谈。”

       “现在来谈是不是太晚了!?”罗杰看了看门口,脸上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罗先生,你认定我是黑社会,心狠手辣无恶不作,是不是太过先入为主了?你既然被称为梦探,待人接物是不是应该更客观一些?”罗杰的反应似乎完全在丛子雄的预料之内,丛子雄连连反问,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西装,“假如你不知道我是丛子雄,单单看这身打扮和我方才的谈吐,你会认为这样的老人家是黑社会吗?”

       “当然不会。”罗杰从鼻孔里哼了一声,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上前半步,直勾勾的盯着对方,冷然道:“不过,假如这位老人不但派人收买过我,还试图谋杀我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假如我告诉你,收买和暗杀都不是我安排的,事先我也并不知情,你相信吗?”

       看到罗杰缓慢而坚定的摇头,丛子雄笑了笑,“这两件事咱们稍后再谈,请容我先说一个黑社会的故事给你听。”

       “对不起,我没兴趣。”罗杰把手朝门一指,下了逐客令,“丛先生,我这里不欢迎你,请吧。”

       “罗先生,我怎么说也年长你几十岁,你总不好意思对老人家动粗吧?”

       丛子雄胸有成竹,丝毫不为罗杰的态度所动,反倒慢悠悠的摘下帽子放在手心掂了几下,冲着苦笑不得的罗杰说道:“我在鹏城的第一份工作是保安,在郊区的一个工业区里面,因为多管闲事几个月就被辞退了,又在城中村里找了个保洁的工作。那时好多老乡从家乡过来,在路边做些快餐啊小吃什么的,可是经常遇到些吃霸王餐的小混混,他们气不过,找老乡帮忙,我身高体壮,又愿意出头,再加上族里兄弟过来的多,久而久之就成了头。老乡不想让我白出力,每个月固定给我些钱,他们的生意越做越大,钱自然也越给越多,几年下来,我手里攒了笔钱,于是就包了个菜市场做正经生意,那些所谓的保护费就没再收了。”

       “跟我一起竞标菜市场的两个人,一个是村委领导内定的,事先送了好处的,另外一个纯粹是个有钱佬,凑热闹的。竞标的结果自然是内定的那个赢了,可是他报价太低,让村民不爽,把村委围住骂了个底朝天,不得不临时让我顶上去,内定的那位的自然不忿,编造了顶黑社会的帽子给我戴上。”

       说到这里丛子雄忍俊不禁嘿嘿一笑,“当时治安不太好,黑社会的帽子反倒给我帮了大忙,捣乱的、拖欠租金、收保护费的一个都没有,再加上朋友帮忙,生意顺理成章的慢慢起来了。”

       “合情合理。”罗杰打断了对方的叙述,“可惜,这不是我关注的重点。”

       “我知道什么是你关注的重点,”丛子雄稍稍提高了音量,“那也是我此次前来的目的——澄清事情的真相和消除彼此之间的误会。”

       丛子雄的话里突然有了种苦涩的味道:“德明比丹丹小6岁,读小学以前和姐姐一起在老家跟着爷爷奶奶,而我又是个严厉的父亲,故而他来到鹏城之后跟姐姐远远比跟我亲近。等到阿平跟丹丹结了婚,为了讨丹丹的喜欢,对这个小舅子基本上有求必应,于是姐夫渐渐的变成了哥哥,从崇拜的五体投地到言听计从——”

       “你的意思是丛德明的所作所为都是黄惠平在幕后指使的,而你这个父亲却并不知情?”罗杰脸上写着大大的问号。

       “不错。”丛子雄摇了摇头,叹息道:“我知道这很难取信于你,可事实的确如此。德明这孩子读书不行,但并不傻,律师被搅拌车给撞了,这事把他吓傻了搞懵了,细想之后发觉不对劲,这才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统统告诉我,不然的话,我一直被蒙在鼓里,完全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你在调查丹丹的‘意外’。”

       丛子雄见罗杰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一些,立刻趁热打铁,“罗先生,我把德明带过来了,在楼下等着呢,我想让他上来向你当面道歉,好不好?”

       罗杰咬了咬嘴唇,眼睛眨了几下,“好吧——兼听则明,我想再听听他本人的说辞。”

       五分钟之后,同样西装笔挺,满脸忐忑的丛德明站在了罗杰面前,毕恭毕敬的90度鞠躬道歉,“罗先生,对不起,我错了。你要是心里过不去,就把我狠狠的揍一顿吧,我TM是个SB,被人当枪使了。”

       丛德明甩手左右开弓,“啪啪”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看到这一幕,丛子雄眯缝着眼睛缓缓点头,“你呀,这回总算明白了吧。”

       “好了好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罗杰摆摆手,“我这个人最讨厌自残,别打骂了,先把事情搞清楚吧。”

       丛德明看了看爸爸,见后者点头示意,便开口说道:“安排李明盛过来谈判和后面当面道歉,都是姐夫,不,黄惠平,黄惠平的意思,他跟我说你拿了事故现场的照片,想在上面做文章,敲诈咱们。”

       “楼下的袭击应该是你安排的吧?”罗杰问。

       “是我安排的,不过,也是黄惠平撺掇的,他说…”

       丛子雄摆摆手打断了儿子后面的话,冷笑道,“像你这种臭脾气,阿平只要在你面前把罗先生骂几句,说应该给点教训什么的,你自然是二话不说就照做了。”

       丛子雄扭头望着罗杰,说道:“幸亏阿平想假手德明,否则的话,以他的手段,你恐怕要么是躺在医院的ICU里,要么彻底消失了。”

       罗杰笑了笑,未置可否。

       “对了,罗先生,阿平是怎么跟你说我的?”不待罗杰作答,丛子雄便自顾自的说道:“黑帮老大的名声,再加上有个顽劣异常的儿子,而我的家乡又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的地方,有了这三点,阿平自然可以轻易的把我塑造成一个连自己亲生女儿都不放过的人渣了,哈哈哈哈。”

       “虽然很难让人相信,但却合乎逻辑,不是吗?”罗杰反问道。

       “不是,当然不是。”丛子雄轻轻的扫了眼罗杰,起身踱到落地窗前,眺望着远处的高楼,沉声说道:“我28岁那年才生了丹丹,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是老天的赏赐,是我的掌上明珠,我怎么可能杀她,怎么舍得杀她,我为什么要杀她!?”

       丛子雄摇了摇头又点点头,“算了,我还是直接说重点吧——你在咖啡厅被车撞之前,阿明接到了个电话,打电话的人是他的姐夫,黄惠平,假如没有那个电话,以他那两下子,哼哼,他肯定是没机会躲过去的。”

       丛德明连忙把手机递了到罗杰面前,屏幕上显示出来的是当天的通话记录,“罗先生,你要是不相信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到服务厅去打印通话记录。”

       “不必了。”罗杰微微一愣,反问道:“既然搅拌车是黄惠平安排的,顺道把你一起处理掉才是最合乎情理的选择,他为什么会放过你?”

       “需要留着阿明背锅呗。”丛子雄冷笑道:“万一被警方查出点什么,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

       解答了罗杰的这个疑问,丛子雄进一步说道:“阿平有个堂弟,是丰海交警队的副队长,叫黄惠强——在官网上可以查到的。”

       “具体的细节安排我不是很关心,我想知道的是,黄惠平对自己妻子下手的动机是什么呢?”罗杰不假思索的追问道:“他毕竟是个女婿,没有了女儿,他如何在你们家族企业中立足?”

       “问得好。”丛子雄点点头,开始详细介绍自己的“好女婿”。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