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立消逝的幽魂(第九幕)

在高德地图的引导下,罗杰右转驶出107国道,前行数百米后再次右转,开上一条三米来宽的简易水泥路。

       这是一条荒僻的路,既没有车辆也没有行人,道路两旁长着齐腰深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甚至连道路中间的一些低洼处都有野草在顽强的生长,与几分钟前的车水马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罗杰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

       水泥路的尽头是道巨大的铁门,3、4米高的围墙向大门的左右两侧延伸出几百米远,围墙顶端镶嵌的防盗的碎玻璃片虽然还在闪闪发光,可水泥砖铺就的墙体已经破旧不堪,这里塌了一块,那里凹进去一点,墙面斑驳陆离,完全分辩不出本来的颜色。

       透过围墙和大门上方的天际线,可以看到十几栋楼房的雏形,数以百计的没有完工的水泥柱裸露出顶部红褐色的钢筋骨架,直刺苍穹,似乎在为自己未竞的宿命呐喊。

       罗杰的右脚刚刚从油门换到刹车,正准备往下踩,数十米外的铁门却悄无声息的向后退去。

       一名穿着黑色制服,腰挂防暴棍的精壮保安肃立门后,左手牵着条黑色的牧羊犬,右手朝道路的尽头一指,示意罗杰过去。

       铁门在车后缓缓关闭,罗杰这才惊觉这个废弃的工地不是一般的大——从大门口到路的尽头竟然足足有两公里!

       简陋的工地通行道在一个巨大的水塘前戛然而止,那里已经停着一辆白色的路虎揽胜,一个穿着白色运动服的中年男子从水塘边走了上来。

       “罗先生,你好,我是黄惠平,丛丹丹的丈夫。”男子的年龄在三十五岁上下,中等身材,一张普普通通的国字脸,走路说话都不紧不慢的,唯有浓眉下的两只眼睛略显深邃。

       “你好。”握手之际,罗杰赞叹道:“黄总,你的鱼塘可真够大的,照我看,可能得有十几亩水面吧?”

       “整整二十五亩。”黄惠平等罗杰拿出钓具,当先朝池塘边仅有的三颗大树走去,那里已经摆好了两张沙滩椅和一套茶具。

       “黄总,那你这私家钓鱼场绝对是鹏城独一份,酷毙了。”罗杰望着越来越近的一池碧水感慨道:“这么大的水面,水草又长的那么繁茂,鱼肯定又多又大,是吧?”

       “可不是,并且都是纯野生的。”黄惠平先给罗杰倒杯热茶,做了邀请的手势,然后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解释道:“池塘的位置原本是个大型购物中心,地下规划了四层车库,结果刚挖完就停工了,逐渐积水成了超级大水塘,那边的排水沟又离江水很近,雨季时江水泛滥两边水面就连在一起了,鱼和水草自然而然进来了,久而久之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有点可惜啊,这么好的位置。”罗杰甩出鱼钩,望着围墙外面不远处的几个簇新的工业园,随口说道。

       “这块地原本是家地产公司所有,拿地是以建工业园的名义,后面想通过技术手段改成商业用地,结果东窗事发,不但项目被叫停,人也进去了,从香饽饽变成烫手山芋,无人问津。地产公司资金链断了资不抵债,我在法院拍了下来,所以现在的产权是我们永福实业的。”

       解答了罗杰的疑问,黄惠平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口,然后用饶有兴趣的目光打量着罗杰,“罗先生,外面的人都叫你梦探,是不是说你能够把每个人的梦都能探查的清清楚楚?”

       “哪里哪里,都是些好事的朋友乱叫的。”罗杰连连摆手,解释道:“梦境的完整解析需要很多条件的配合,并且有相当大的偶然性因素在里面,如果说有谁能够把每个人的每个梦都解析出来的话,只能是神仙。”

       黄惠平哦了声,“丹丹葬礼后的当晚,我做了个怪梦,以前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梦吗,哪个不是荒诞离奇的!?可是跟最近的事情联系起来之后,再次回想梦境,感觉里面似乎隐藏着什么重要的信息——”

       罗杰微微一愣,“哦,如果方便的话,不妨说来听听。”

       “我孤身一人走在一条泥泞的土路上,鞋子上沾着厚厚的泥巴,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拖都拖不动,可是却不时的有人形的东西从我身边超过去,轻飘飘的,完全不受影响,我更加着急,可无论怎么使劲都改变不了,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一个个飘到前面。我仔细看了看,大部分都是僵尸、骷髅,还有些兽头人身的,反正没有一个正常的。”

黄惠平看了看罗杰若有所思的面容,继续说道:“走着走着,土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向下倾斜,伸入一个长满水草的沼泽,我想转身离开,随即发现自己在往下沉,半个身子很快被淤泥和水草淹没,越陷越深越缠越紧。我奋力挣扎,可下沉的速度反而加快了,我想呼救,却喊不出声,眼看就要面临灭顶之灾。”

       黄惠平微笑着了:“一个长着飞羽的仙子,不,其实是丹丹,她从沼泽上掠过,伸手把我拉了出来,一起飞过沼泽,然后把我放在一个高大威严的大宅门前,接着丹丹就消失不见了。”

       “我推开门,里面是个富丽堂皇的宫殿,丹丹、阿明和我岳父三人围坐在巨大的圆桌旁,面前是多的数不清的山珍海味珍馐佳肴,四周是忙碌的奴仆。丹丹看见了我,向我招手,阿明和岳父只是淡淡的看了我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莫名的,我感到心中一阵悲凉,下意识的望向丹丹,只见她手按胸口,慢慢的慢慢的萎顿在地,而在她的对面,父子俩依然在吃饭。怒气上涌的瞬间,我,我竟然醒了。”

       “罗先生,你看我的梦里有没有特别古怪的地方?”

       “这个梦嘛算是比较标准的梦境,有些平淡,谈不上古怪。”迎着对方探询的目光,罗杰低头沉思了一会,抬头的时候眨巴了几下眼睛,不紧不慢的回应:“大略来说,这个梦有三层意思:第一,反映的是你对妻子的思念;第二,童年贫穷困顿带来的创伤回忆;第三,对妻子死因的质疑和对她家人的不满和怀疑。”

       说到这里,罗杰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黄惠平不禁感到有些疑惑,忙问:“难道梦中还隐藏有什么不可言说的内容不成?没关系的,咱们都是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没什么不方便的。”

       罗杰想了想,说道:“思念的那部分图景在梦境的解析中是非常有代表性的、具有普遍的意义:泥泞的小道、沼泽等等都是在隐喻女性的性器官,反映出的是你在肉体上同样思念自己的妻子。”

       “斯人已逝啊!”

       黄惠平苦笑着摇摇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关于岳父和阿明的部分,我想你是对的。”过了一会,黄惠平看了罗杰一眼,然后望向前面的水塘,声音也随之低沉了下去,“丹丹和我原本计划在这建个现代化的无菌蔬菜工厂,前期的项目评估和到日本进行的生产线实地考察都是她做的,我基本是一无所知,她这一走,项目只能暂时停了下来,等找到懂行的人再继续往下走。”

       罗杰看到对方的眼角闪过一丝泪光,默默的点点头,“人死不能复生,节哀顺便吧。”

       “罗先生,丹丹的死我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可是一来没有证据,二来丹丹毕竟是他的女儿啊!虎毒不食子,他怎么下得了手呢!?”黄惠平双肩耸动了几下,声音中出现一丝激愤,“罗先生,我知道他们父子俩在对付你,请问你到底掌握了他的什么证据?据我所知,你是个帮客人消除噩梦的心理医生而已,怎么会牵涉进来的呢?”

       罗杰目不转睛的盯着鱼钩上的浮标,“黄总,你们夫妇俩发生车祸的时候,恰好对面车道有人目睹了现场的惨状并由此而引发了噩梦,我在接受委托后拿到了些事故现场的照片,发现了一些不合逻辑的地方,仅此而已,证据吗,还远远谈不上。”

       “不合逻辑的地方?能说的稍微具体一点吗?”黄惠平慢慢转身看着罗杰的侧影,呼吸在极力的压制下还是明显变得急促。

       “第一,撞击导致了路虎的前挡风玻璃全碎了,按道理讲,钢化玻璃,即便是碎了,碎片应该都是没有锋利棱角的,除非人体直接撞上去,否则不太可能造成很大的创口,可是竟然刺破了你太太的脖子。”罗杰缓缓说道:“第二,你太太是有系安全带的,玻璃碎裂也应该是扎在正面的机会大,可伤口却在脖子后面、又恰恰是最致命的颈总动脉。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那颗玻璃碎片竟然还留在伤口上,而你太太的致死结论是失血过多——劲总动脉血液的喷涌力量是很强的,那块小小的玻璃怎么可能插得住?”

       “其实,这些疑点可以有很多种不同的解释,未必都能牵涉到谋杀上,可是真正令人起疑的是你内弟处理这件事的态度。”罗杰列出疑点后并没有擅自下结论,而是继续深入的讨论,“他先是利诱,出价200万收买我,遭到拒绝后竟然派人偷袭我。失败后又以道歉的名义约我面谈,借机人为制造车祸,想置我于死地,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黄总,就算你不找我,我也会去找你的。”罗杰直视对方,沉声说道:“你是遇难者的丈夫,有权利有资格进行详尽的调查,揭发真相。”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黄惠平眼中寒光一闪即过,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踱到罗杰身后,用异常缓慢沉重的语调说道,“丹丹性急,喜欢开快车,在高速上时速基本都是120左右,这一点,她爸爸和弟弟再清楚不过,稍加利用,制造车祸再容易不过了,可惜的是,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活着!”

       “可动机是什么呢?”罗杰提出疑问:“我听说丛子雄看起来还是很喜欢你太太的。”

       “愚昧、偏见和贪婪。”黄惠平把目光投向池塘角落的排水沟,“一边是顽劣不堪、却能传承香火的儿子,一边是精明强干嫁出去的女儿,再加上数以亿计的家产和内心不能言说的阴暗,足以让他做出选择。”

       “你看那些从江水里游进来的鱼儿,发现这里水清草美,自然不愿意舍弃,也无法回头,岂不知自己为了一片小小的池塘而舍弃了整整一条江——其实,以丹丹和我的能力,即便是重新开始白手起家,也有信心能做出一番事业。而丹丹更是想把永福做大做强,等到把架构完善到依靠职业经理人就可以运作的时候就抽身出来,把股份全部让给他们,跟我去做自己感兴趣的绿色农业,说实在的,我们夫妻只是在尽女儿女婿的本分而已,那些钱,还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站的高度不同,视野和格局自然不同。”罗杰点头表示认同。

       “他不仁我只能不义了!”黄惠平默默点头,“这件事我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但他毕竟是丹丹的父亲,我不想冤枉了他,罗先生,除了这些推理之外,你手里到底有没有的真凭实据?”

       罗杰摇摇头,“没有,不过,如果你想追查到底的话,还是有办法的?”

       黄惠平的呼吸急促起来,哑着嗓子追问道:“什么办法?”

       “首先要找到你太太的致死原因,不过,如果遗体已经火化的话——”

       “当然已经火化了,我亲爱的岳父大人一手操办的。”

       罗杰不假思索便提出了解决的思路,显然经过深思熟虑的,“虽然遗体不在了,可是120的现场抢救记录应该会有写的,看看能否找到点蛛丝马迹。其次,第一时间在现场“帮忙”的那两辆车不可能无迹可寻,毕竟是高速公路,出入都有照片的。最后,就是事发前后你岳父和内弟的行踪和举动。”

       “罗先生,听你这么一说,我真是茅塞顿开。”黄惠平起身走多罗杰面前,毕恭毕敬的鞠躬致谢,“罗先生,大恩不言谢,今后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必当竭尽所能。”

       罗杰急忙起身摆手,“黄总太客气了。”

       “罗先生,丛子雄心狠手辣,在事情了解前,你还要多加小心,更加不要跟他见面了,否则,不知道会怎么对付你。”

       “谢谢提醒。”罗杰冷笑道:“以前是我大意了,现在嘛,谁再想对付我的话恐怕都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黄惠平微微一愣,“那就好,那就好。”

       谈完要紧事,两人一边钓鱼,一边天南海北的闲谈,黄惠平见多识广谈吐不俗,并且很健谈,总是能跟罗杰找到共同的话题,半天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技术高超的黄惠平钓了好几条3,4斤重的大鱼,热情的邀请罗杰一起吃鱼,罗杰见天色不早了,便婉言谢绝,借口已经有别的安排,告辞离开。

       罗杰没有原路返回事务所,而是选择了一条截然相反的路,先沿着国道继续前行几公里,再掉头上高速,这样路虽然远了点,不过避开了几个堵车点,反倒节省的时间,此外,还有出于安全上的考虑。

       出了收费站,罗杰没有直接开上市内道路,而是把车停在一边,拨通了弟弟的电话,“豪哥,有没有什么异常?”

       “哥, 你的怀疑是对的,确实有人在跟踪你。”

       “从什么地方开始的?”

       “写字楼下面,你一出来就盯着了。”罗豪停顿了一下,补充道:“用了两辆SUV,交替掩护,很鬼的。我马上把照片发给你。对了,哥,要不要弄他们。”

       “不用,继续盯着,最好能弄清楚到底是谁派来的,我可不想张冠李戴。”罗杰想了想,“你再叫几个人去搜集下丛子雄和黄惠平的个人资料,看看他们平常喜欢去哪里消遣,说不定能发现点什么。”

       “好的。”罗豪感觉有些不放心,“哥,要不要叫两个弟兄到办公室去,我怕——”

       “没事的,”罗杰嘿嘿笑道,“你忘了,咱们不是还有秘密武器嘛,呵呵。”

       罗豪显得信心不足,“哼,什么秘密武器,还不知道管不管用呢,当然,最好永远用不上。”

罗杰安慰道:“这叫出奇制胜,知道吗?”

罗豪嘟哝着,“我看你是冒险,不过,你喜欢就行,刺激嘛!”

罗杰想了想,问:“下午钓鱼过程中有没有观察到异常之处?”

“工地内除了门口之外,还有些保镖模样的躲在暗处观察,可能是负责保护黄惠平的,也可能是有其他目的,没办法确定。”末了,罗豪补充道:“这个黄惠平还是挺机警的,你们在池塘边待了几个小时,无人机仅仅从墙头冒出去十几秒钟,就被他发现了,绝对不是等闲之辈啊!”

“是啊,这才是我纠结的原因——这家人,一个个都不像善茬,也都有嫌疑,又有充足的理由避开嫌疑,晕!”

“那你继续去晕吧,分析推理跟我没关系,干活去了,88.”

       罗杰摇摇头,调整了下头顶上的后视镜,凝视着里面的那辆白色的途观,发出一阵冷笑,“游戏开始。”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