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下的巴宝莉女人

委托人是位身材高挑姿容靓丽的年轻女子,身着浅紫色的巴宝莉职业套装,肩跨心型爱马仕小挎包,颇有些雍容华贵的气质,眉宇之间带着成功人士特有的自信,唯有明亮的眼眸里依稀有些淡淡的忧伤。

“你好,我是罗杰。”鉴于委托人看起来是个职场女性,于是罗杰习惯性的伸出右手。

“胡嘉丽。”

一丝难以察觉的厌恶在年轻女子脸上一闪而过,她没有回应梦探的握手,而是假装转身,飞快的把会客室打量一番,然后径自走到背靠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自己隐没在阴影中。

罗杰微微一笑,转身走向墙角的冰箱,“胡小姐,要喝点什么吗?”

“水,矿泉水。”

胡嘉丽没有接矿泉水,而是用目光示意罗杰放在沙发旁的茶几上,罗杰注意到,对方的小包包也没有自然的放在茶几上,而是放在腿上。

罗杰在沙发对面、自己专属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发现胡嘉丽的脸上浮现出不加掩饰的失望和轻蔑,不禁自嘲的想:“装修风格是简约的欧式,家具全是宜家买来的平价货,自然难以入成功人士的法眼,更何况自己的心理咨询室非但没有开在高大上的CBD,而是跑到偏僻冷清的市郊,被人瞧不起似乎也理所应当!”

“幸好我的长相和身高还过得去,即便不是加分项,也至少不会减分吧。”

“罗先生,我是不是应该先把我的梦跟你说一遍?”

虽然胡嘉丽用的是询问的语气,可是没等罗杰做出回应便开始了讲述,罗杰只好按下录音笔的开关,凝神倾听。

       “我站在麦田中间的田埂上,四周是无尽的深青色的麦浪,麦芒刚好到我下巴,偶尔的碰触带来一阵轻微的瘙痒,很真实的感觉。”

       胡嘉丽红唇轻启,开始讲述自己的梦境,声音不高但语速很快,双手下意识的抓紧了面前的爱马仕挎包,紧张中似乎还带着些恐惧和淡淡的忧伤,片刻之前的倨傲和自信荡然无存。

       “妹妹骑在爸爸的脖子上走在我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头上带着野花编成的帽子,兴奋的手舞足蹈,爸爸右手抓着妹妹的脚,左手在沉甸甸的麦穗上划过,似乎在提前感受那种丰收的喜悦,我提着裙子的下摆,蹦蹦跳跳的走,满心欢喜的看着小脚丫上簇新的小花鞋。过了一会,爸爸在田埂上蹲下来,放下妹妹,摘下几颗青青的麦穗,放在手心里用力揉搓几下,再猛吹口气去掉麦皮,把饱满的麦粒递给我。妹妹也想吃,抓住爸爸的手臂用力摇晃着,爸爸爱怜的拍了拍她的小脑袋,笑眯眯的点头,俯身再去摘麦穗。”

“我把鲜嫩的麦粒放进嘴里,还没咬下去,却突然发现爸爸和妹妹全都不见了,麦田、天空统统没有了,我置身在一条长长的、向下倾斜的红色的甬道里,身后是漆黑的一片,无路可退。我感到有些害怕,却只能战战兢兢、慢吞吞的往下走。甬道很长很长,并且越来越低,让人有窒息的感觉,不知道走了多久,甬道终于到了尽头,场景突然变了,我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极其诡异的地方!”

胡嘉丽两只美丽的大眼睛圆睁着,呆滞的凝视着前方,表情僵硬了,声音变得低沉,带着深深的恐惧,罗杰咬了咬嘴唇,记下这一幕。

“我分辨不出那是白天还是黑夜,因为周遭的景物既不像白天也不像黑夜,眼睛所见的一切都朦朦胧胧、模模糊糊。我双手紧紧抱着我的小玩偶,站在山谷的底部,四周的山壁一片殷红,血一般的颜色,惟有头顶上方有一块圆形的橘黄色的天空。我浑身发冷,感到莫名的害怕,不,是恐惧,莫名的、极度的恐惧!”

“这时,我看到了妈妈——她坐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在打麻将,左手食指和拇指熟练的搓着一张麻将牌,右手夹着根香烟,冲着我笑嘻嘻的点头,可是麻将桌子上只有她自己,没有其他人,她在跟自己、跟看不见的人打麻将!”

“麻将桌的后面紧挨着一间破败不堪几乎被野草和藤蔓完全吞没的老屋,只剩下木框的黑洞洞的窗户仿佛怪兽的眼睛,让人后背发麻。我已经被那种不寒而栗的恐惧完全控制住,预感到要发生非常不好的事情,竭尽全力冲着妈妈呼喊,要她快点跑开,可是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想去拉她的手,可是腿怎么都动不了。”

“这时,一只粗壮的手臂慢慢从妈妈的脖子后面伸出来,一下子就扼住了她的喉咙,把她举到半空中,再一点一点的勒紧。妈妈的眼珠瞪的大大的,几乎要凸出眼眶,双臂在半空中乱抓乱舞,双腿乱踢,就像被拎出水面的鱼一样,徒劳的挣扎着。妈妈的动作越来越慢,接着一下子消失不见了,刚刚站立的地方留下几张花花绿绿的纸。”

“那只强壮有力的手在虚空中一点点向我爬来,小臂上能清楚看到覆盖着一层鱼鳞样的、恶心的东西。在离我只有两三步远时,慢慢的,一点点的,手臂的主人从虚空中浮现出来——是个脸上绣着黑色花纹、五官模糊难辨、披散着头发的丑陋男人,他狞笑着向我走来。我很害怕,害怕的浑身发抖,我想逃,可是一点都动不了。他在一点点的逼近,我眼睁睁看着那只长着鱼鳞的手臂慢慢伸过来,像章鱼一样扭曲蠕动,眼看就要碰到我的身体…”

“千钧一发之际,一把样式古怪的大刀凌空挥下,斩断了那条满是鳞片的胳膊,断臂掉在地上,扭动着钻进地里,此时,男人的面孔竟然变成了爸爸慈祥的笑脸——这时,我醒了。”

       话音未落,胡嘉丽就拧开矿泉水瓶,丝毫不顾及形象的昂起头猛灌了好几口才放下,在讲述中变得僵直的上身向后一仰,靠在沙发靠背上,急促的喘息声慢慢的平静下来。

       等到胡嘉丽秀美白皙的脸庞上露出如释重负后的疲惫和解脱,罗杰轻声提出第一问题,“胡小姐,请问触发这个噩梦的事件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

       “不好意思,”罗杰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太过专业,连忙换成比较容易理解的说法:“我的意思是:在噩梦出现的前两三天之内,在你身上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胡嘉丽嗔怪的横了罗杰一眼,回答道:“三天前的晚上,大概九点左右,我妹打电话过来,说妈妈刚刚被确诊为肺癌晚期,已经住进医院的ICU病房,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要我尽快赶回去,当晚我就做了这么个奇怪的梦,并且在接下来的两个晚上同样的梦境反复出现,让我心绪不宁——我有种预感,好像这个梦里应该隐藏着或者预示着什么东西,所以想在回家之前把它搞清楚。”

       “胡小姐,假如仅仅是因为担心母亲的安危的话,你想解析梦境的动机似乎还不是特别的充分。”

罗杰想了想,进一步说明:“通常来说,人类99%的梦都是荒诞离奇的,或者说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并且其中的绝大部分并不会对我们的生活造成实质性的影响。所以我想知道,这个噩梦的哪一点促使你决心要搞明白的,这一点对梦境的解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胡嘉丽皱了皱眉,抿着嘴想了一会,说:“恐惧——梦境里的那种让人感到窒息、不可抗拒的恐惧。此外,噩梦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此时此刻,胡嘉丽的神情完完全全是个彷徨无助的普通女孩子,给罗杰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

       “动机的问题解决了。”罗杰点点头,继续提问:“在梦里,你看到的人和景物的形象是不是特别高大?对你有种威压感?”

       “是的。”

       “玩偶、破败的房子、样式古怪的大刀、鱼鳞般的胳膊和黑色的花纹,这些形象是否清晰?如果你能画画的话,还能画出来吗——当然,如果你不能画的话,我可以画出来再给你确认。”

       胡嘉丽想了想,“形象非常清晰,现在都还在我眼前不停的浮现,不过,我画画的水平一般,可能画的不是很好。”

       接过罗杰递过来的纸和铅笔,胡嘉丽俯身挥笔,不一会便勾勒出几幅简图,虽然画工不是特别出色,但基本的轮廓和该有的内容还是都囊括了进去、表现出来了。

       罗杰拿过简图,伸到旁边的台灯下凝神端详起来。

       胡嘉丽看了看腕表,把交叠的双腿换了个位置,提高声音问道:“罗先生,你要是没有别的问题的话,麻烦马上把这个梦解给我听——我要回老家,下午两点的飞机。”

       说到“两点”时,胡嘉丽特别加重了语气。

       “非常抱歉,目前还不能把这个梦完整的解析出来。”罗杰轻轻摇头,然后抬起头直视对方:“梦境的解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跟刑事案件的侦破是一样的,而梦境的复述仅仅相当于案情的回顾,还需要通过详尽的搜集调查分析各种线索,从而找出背后的真相,而这些都是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的。其实从难度上来讲,可能梦境的解析比普通的刑事案件还要高,要知道,梦境展示基本上用的都是图像,并且不可能存在目击者。”

       “我——知——道!”胡嘉丽显出一丝不快,“如果是个简简单单的梦,查查周公解梦就行了,还用得着花大价钱找你吗?麻烦你给个痛快话,到底需要多长时间,还要做哪些工作要做。”

       罗杰吸了口气,说道:“我通常把梦境的解析工作分解成三个步骤:第一步,梦境的复述,就是由梦者本人亲口讲述一遍自己的梦,与做梦的时间间隔越短越好,这个工作我们刚刚已经完成了;第二步,梦者的个人信息调查,必须保证真实无误,用来把梦境的不同场景与梦者的特殊经历连接起来;第三,梦境的重建和解析,就是将调查得到的线索和证据通过逻辑和推理去除梦境中荒诞离奇的表面,找到隐藏其下的真相。”

       “有这么复杂吗?”胡嘉丽双眼微斜,话语中带着些挑衅的意味:“别人都叫你梦探,对你推崇备至,可不要故弄玄虚哦!”

       “其实,做起来往往比我说的还要复杂。”

       “这么说,我今天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知道答案喽?”胡嘉丽咬了咬嘴唇,气狠狠的说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买本周公解梦自己看。”

       罗杰点点头,说:“胡小姐,你不妨买本《周公解梦》,等到我的调查分析结束之后再两相比对,看看哪个更接近真相。”

       “我有分辨能力,不需要你来教!”

       胡嘉丽脸上浮现出成功人士特有的那种自信,想当然的认为自己的精明能干可以复制到任何领域,“我也看过弗洛伊德的书。”

       “哦,那咱们沟通起来可就更方便了。”罗杰笑了笑,适时抛出一个重要问题:“按照弗洛伊德的理论,人的梦境往往涉及到人的隐私,并且极有可能触及到某些深埋在你的记忆深处,你永远不愿提及,以至于已经被遗忘在潜意识里的事情,这,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但又是必不可少的步骤,所以——”

       “我能接受!”

       胡嘉丽打断了罗杰的解释,不耐烦的说,“你的经纪人已经详细解释过了,我也了解过你这位梦探的工作方法与传统的解梦之间的区别,同时我也确信自己是在充分理解和接受的情况下才付的定金——十万对我来说虽然不是很大的数目,但已足以提醒我慎重考虑的!所以我拜托你尽快开始,或者说是继续你的工作,我的时间是有成本的,很高的成本!”

       “这么说我可以继续提问了?”

       “可以,当然可以!”

       “胡小姐,请简明扼要的介绍下你成长的经历,重点是童年和现在。”

       “我出生在中原腹地,家在广袤平原上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村子里,父母亲是普普通通的农民,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父亲在农闲时跟着包工头给人盖房子,补贴家用,家里开个很小的杂货铺,由母亲经营,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小玩意,家境还算过得去,故而我和妹妹都有机会上学。妹妹本来比我聪明,书也读得比我好,可是读到初中的时候,突然成绩急剧下降,不得不中途辍学,成年后招个上门女婿跟父母亲一起过。而我呢,成绩一直都还过得去,考取了本市的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这里。”

       “我在一家国际知名的跨国公司中国区总部工作了六年多,最终的职位是一个大区的销售总监。然后我就离职创办了自己的公司,至今差不多有两年了吧,生意还行,算是基本实现了财务上的自由。”

       胡嘉丽在讲述的时候不但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并且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完全符合精明干练的职场女性形象。

       罗杰在凝神倾听的同时,不时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写划划,察觉到对方的停顿之后,立刻问道:“胡小姐,你谈过恋爱吗?目前有男朋友吗?”

       “都没有!”胡嘉丽咬了下嘴唇,用嘲讽的语气回应,“难道这也跟我的梦有关系!?”

       “胡小姐,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跟你的梦境息息相关,如果你质疑我的专业素养,或者怀疑我的动机的话,麻烦另请高明,定金会在24小时内退还到你的任意指定账户!”

       罗杰的话虽然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架势,但脸上依然尽量保持着古井不波的淡然,“梦境的解析需要双方完完全全的信任和坦诚,否则,绝对不可能成功,希望你能理解。而我,并不是在跟你说气话。”

       罗杰的强硬态度有点出乎胡嘉丽的预料之外,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略微想了想,问道:“在我做最终决定之前,可不可以根据你目前所掌握的信息粗略的分析下我的梦?”

       “这个没问题。”罗杰不假思索地回应,“噩梦你的父母亲和童年经历有关,里面隐藏着一些不是很好的事情。”

       “不是很好的事情?那,那是什么?详细点!”

       “不好的事情是指童年时代造成的精神创伤,”罗杰说,“不过,从目前掌握的信息来看,还没有办法确定是什么事情,更细节的东西还需要进一步的实地调查。不过有两点确凿无疑的事实:1,你很爱你的父亲,但是却恨你的母亲;2,你在潜意识的层面希望你的母亲死去,从遥远的童年到现在都是如此——”

       “你胡说!”胡嘉丽几乎要从沙发上跳起来,横眉立目的吼着,声音瞬间高了八度,震的家具嗡嗡作响,“我,我怎么可能会希望妈妈死掉?真是太好笑了,哼,什么梦探。”

       “胡小姐,你有没有听过小孩子要父母亲死去的话?”罗杰不动声色的用问题代替解释。

       “有啊,童言无忌,这有什么好奇怪的。”胡嘉丽微微一愣,反驳道:“小孩子不懂事,长大了自然不会再有这种想法了。”

       “为什么呢?因为大逆不道!”罗杰自问自答,“想法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驱逐压抑在前意识层面,不允许进入我们的意识,但只有造成想法的根源还在,那么它就会想方设法进入我们的潜意识之中,从而以非常隐晦的方式展现出来,比如说,我们的梦。”

       胡嘉丽没有继续反驳,仅仅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笑。

       罗杰看了看对方,补充道:“我会在最后一步,梦境完整解析时把我的理据告诉你,由你自己来判断对错,不过,在此之前,我需要进行一些必要的实地调查——”

     “等等,什么实地调查?”胡嘉丽有点着急,“难道你还要到老家去?”

       “不错,要到你渡过童年的村庄去实地调查,我相信经纪人曾经跟你提过,这部分还要额外收费的。另外,我还需要特别申明:我并不能100%保证能够对客人的梦境进行完整的解析——请考虑清楚再做决定!”

       “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杰缓缓说道:“梦境更多的是再现过去,但很少是忠实的再现,更多的是通过扭曲隐喻借代等等方法来表现,再加上技术手段和时间的限制,所以即便是弗洛伊德本人重生都不能保证完全解析出任何一个梦境。”

       “技术手段!?你该不会要进到我的梦里来吧!?”

       “呵呵,你电影看多了吧。”罗杰苦笑道:“80%的客人都要问这个问题,《盗梦空间》误导了好多人啊——我所说的技术手段是指精神分析的一些方法。”

       胡嘉丽点头表示理解,又提出新的问题:“好吧,我暂且相信你。不过,你在我的家乡怎样进行调查?你是外地人,能问出什么来?”

       “假如以你大学同学的身份呢?”看到胡嘉丽脸上表现出来的诧异,罗杰连忙详细说明:“我会带个女伴一起,她负责画画,我来拍照——就是两个对乡土风物感兴趣的业余艺术家而已,在村子里走走看看,应该不会引起反感,同时也避免给你带来不必要的困扰!”

       听到“困扰”的时候,胡嘉丽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苦涩,随即回复了平静,罗杰悄悄的记上心头。

       “你,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过去?”

       “当然是越快越好。”罗杰说:“麻烦把你家的地址给我,再安排个你信得过的人在村里稍微招待一下,你知道的,两个陌生的外地人在村子里晃荡很容易招来反感和怀疑的。”

       “明白!”胡嘉丽露出干练本色,“我爸爸和妹妹在医院陪护,妹夫在家照顾生意和孩子的,你们直接去找他,应该能抽点时间陪你,不过,接你们就没办法做到了。”

       “没关系,我自己搞定。”

       “你需要几天时间?”

       “3天左右吧,最多不会超过5天。”

       胡嘉丽把地址和联系方式给了罗杰,然后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要赶飞机,再晚就来不及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罗杰快步从打印机上拿过一张打印出来的画,递到胡嘉丽面前,问:“胡小姐,这幅画是根据你的草图和描述创作的,你看看还有哪些地方需要修改。”

       “画的很好,跟我的梦境几乎完全一样。”胡嘉丽抬起头,愕然失色,“你是怎么做到的?可是你,你刚才没有在画画啊?”

       “哦,这是一款人工智能绘图软件,具有一定程度的学习能力。”罗杰指指放在沙发旁的平板,解释道:“它先扫描完你的草图,然后我输入一些的修改意见就可以了。”

       “这种软件应该很贵吧?”胡嘉丽看了看罗杰,满腹狐疑的问。

       “我用的是实验版本,软件公司老板是我同学,所以没有付钱,呵呵。”罗杰不想在这个问题上纠结,急忙岔开话题,“胡小姐,在调查和分析完成之后,我会马上跟你联系,进行最终的解析。”

       “好的。”

       事情已经交代清楚,胡嘉丽起身告辞,罗杰站在落地窗前,注视着自己的委托人沿着门前那条几乎被荒草完全淹没的小路走到马路边的红色的法拉利旁。

       胡嘉丽没有上车,而是从手袋里取出一根烟点上,回身斜靠在车门上,透过面前薄薄的烟雾注视着这栋矗立在稻田间的小洋楼。

       “可怜的女孩子。” 会客室内突然响起一个沙哑浑厚的男声,仿佛从虚空中传来的。

       罗杰点点头,头也不抬的高声问道:“说说你的看法。”

       “不好的事情,非常不好的事情。”短暂的停顿后,接着说:“你是梦探,我可不想班门弄斧。”

       “那帮我订两张票总可以吧,人工智能,哈哈。”

       “已经订好了,不过,高铁只能到省会,后面的路程只能租车了。”

       “没问题,谢谢啊!”

       “我是人工智能,一款软件而已,不用客气。”短暂的停歇之后,传了一阵坏笑,“对了,女伴怎么解决啊?貌似你还没有女朋友吧?”

       “既然知道我没有,那就应该马上到网上租一位啊,不然还能怎么办?”罗杰嘿嘿一笑,“看来你这款软件BUG不少啊,哪天有空给你升个级。”

       “好小子,我等着,等着你来给我升级。”

       罗杰嘿嘿一笑,见胡嘉丽的法拉利掉头开向市区,放下窗帘,从窗户后面慢慢踱回打印机旁,拿起一张画全神贯注的审视着,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只有他均匀有力的呼吸声在回响。

       半个月后,胡嘉丽再次坐在梦探会客室的沙发上,脸上薄施粉黛,黑裙曳地,形容憔悴略显疲惫。

       罗杰凝视着这张刚刚失去至亲,饱受悲痛打击的脸庞,手托下巴拇指轻轻揉搓着细密的胡茬,斟酌字句准备开口。

       “罗先生,你们在村子里呆了整整五天,应该已经找到足够多的线索了吧?要是有了结论的话,麻烦现在就解析给我听,我不想再继续等下去了,也请你不要再故弄玄虚。”胡嘉丽一开口便语气激烈,言语之中透着强烈的怀疑和不耐烦,“我妈已经走了,没有什么需要顾忌的了。”

       罗杰咬了咬嘴唇,从右手边的小茶几上拿起一个厚厚的信封,说:“胡小姐,记得我之前曾经跟你提到过潜意识,指的是那些我们在清醒状态几乎完全感受不到它们存在的意识,但却又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我们的行为举止,当然,潜意识大部分时间只能透过梦境来展示自己的存在。”

“不过大部分没有心理学知识的普通人并不知道,这些潜意识其实是经过我们的大脑过滤、审查之后才允许进入梦境,与那些被拦截掉、无法成为意识的内容相比,数量是微乎其微的,在心理学领域把这部分的意识统称为前意识,是与我们摄像机般的眼睛和大脑相对应的!”

       梦探这番既带有很强的专业性,又有点云山雾罩的说法让胡嘉丽感到有些不满,不过,她仅仅抿了下嘴,轻出一口气,眯起眼睛静静的等着罗杰后面的说辞。

       罗杰从信封里抽出厚厚的一叠照片,接着说道:“大脑为什么要过滤信息呢——因为它要尽量保护我们不受一些难以接受的事实的伤害——比如我上次提到过的:你在心底里痛恨自己的母亲,恨不得她死去的事实!”

       “胡说,这绝对不可能!”胡嘉丽上身猛地向前一倾,紧握两只小拳头,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焰:“我妈对我们两姐妹千依百顺,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又节衣缩食供我读书,她那么爱我,临走的时候都拉着我的手,我怎么可能恨她!?我有什么理由恨她!?”

       “因为她没能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没有能保护好你,和你的妹妹!”

       罗杰没有理会对方惊愕的目光,井然有序的摊开那叠照片,用沉稳有力而又不容质疑的语气说道:“胡小姐,在你的梦境解析结果中还有更残酷的真相,至于是不是我的信口开河,听完之后再作定论。不过,考虑到解析工作必然会对你造成相当严重的伤害,所以我有义务再次提醒你:如果要放弃,现在还来得及?”

       “不要!我为什么要放弃!?”胡嘉丽冷笑回应:“只要你的逻辑和证据无懈可击,无论多么荒谬残酷的结果我都能接受!”

       罗杰点点头,拿起左边的第一张照片:“村子里的第一家杂货店是你家开的,你母亲做买卖豪爽实在童叟无欺,村民都愿意帮衬你家的生意,所以杂货店很快变成了村子里的娱乐中心,村民有事没事都聚在这,闲聊啊或者打打麻将什么的。”

       胡嘉丽望着罗杰翻拍的母亲站在杂货铺前的黑白照片,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我家是村里第一个买电视的,上海产的雪花牌,黑白的,一到晚上,门里门外都是人,可热闹了!”

       “你母亲有个特别强烈的嗜好——打麻将,所以在看店的时候,她多半时间都是在麻将桌上。”

       “不错,她在ICU的时候都还吵着要打麻将呢。”胡嘉丽没有看罗杰举起的照片,脸上笑容渐退。

       “农闲时节,你父亲经常出去做泥瓦匠了,只有你母亲在家,她既要照看生意,又想打麻将,自然对你们姐妹疏于照顾。”

       照片上是两个正在玩过家家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旁边的老树根上,坐着一个正在吃手指头的更小的女孩,正在蹒跚学步。

       “这是舅舅偷拍的,他在部队上当宣传干事,回家探亲刚好在村口看见我们两姐妹。”胡嘉丽马上回忆起照片的内容,替母亲辩解:“我们村子很大,可绝大多数都是同族,是本家,彼此间个个都认识,只要不去玩水,跑到哪都没关系——在老家,家家户户的孩子都是这样长大的,我妈并没有特别过份,当然,如果你用现在的观点来看的话,确实算得上疏忽。”

       “可罪恶往往隐藏在阳光之下!”

       罗杰把第三张照片直接推到胡嘉丽面前,后者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微微一颤,声音很轻的说道:“这是周世龙家的土窑,按辈分我要叫他姑父,土窑是他家烧砖用的,从我记事起就已经荒废了,外面长满了很深的蒿草,小孩子走进去头都露不出来,很吓人。”

       “你的恐惧并不是土窑本身引发的,而是你的记忆,是那里发生的、摧残你身心的事情引发的,也就是你噩梦的来源。”罗杰慢慢挺直上身,尽量用平缓的语调叙述:“这个周世龙表面上看起来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人畜无害,对村里的孩子都呵护备至,从而获得了村民的信任,其中就包括你的母亲。然而,他实际上是一条披着羊皮的恶狼,专门摧残儿童的恶魔!”

       “在你3岁的那年一个夏日的午后,周世龙在你母亲打麻将的时候把你哄骗到这座土窑里,对你进行了猥亵。你的年龄还不足以明白当时发生了什么,但是你毕竟是个孩子,你害怕、恐惧、无助、惊慌,你的眼泪、哀求和呼救都没有能阻止这个恶魔,你仰面向天,于是土窑红色的墙壁和圆盘的天空给你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土窑就是噩梦中的山谷,那长长的甬道是用力搬运成品和毛坯的。”

       “施暴之后,温言抚慰加上几颗廉价的糖果很快便止住你的眼泪,再把你送到玩伴中间,等到晚上回家,你便已经淡忘了。如果你的母亲足够细心的话,在给你洗澡的时是能发现端倪的,可惜的是,她没有发现——所以你恨她,既不能保护你,又不能给你报仇。”

       办公室里陷入死样的静寂,胡嘉丽目光呆滞,表情僵硬,双手死死的绞着手提包的带子。

       罗杰举起一张新拍的照片:一个老头蹲着给一个小女孩整理书包,“你看,这是周世龙在门口送自己的小孙女上学,他的右手很自然的放在孩子的屁股上,并且有轻微的抚摩动作,我有十几张的连拍来证明这一点——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爷爷应有举动。”

       胡嘉丽还有点半信半疑,可是当她看到罗杰手中的另外一张照片时,如遭雷击,默然无语——周世龙佝偻着身体,牵着个小女孩的手走进土窑甬道的背影。

       罗杰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在胡嘉丽面前,“这个人渣警惕性很高,没有办法近距离拍摄,所以用的都是远镜头,但是,土窑内发生的事情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这三张照片足以推测出真相。”

       照片中的周世龙腰背微微挺起,脸上带着得意和满足,嘴角挂着邪恶的笑,而那个可怜的小女孩,脸带泪痕,右手握着几颗糖果,那花花绿绿的糖纸深深的刺进胡嘉丽的脑海。

       说完最重要的结论,罗杰轻轻后靠,默默地望着对方。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短暂的沉默之后,胡嘉丽徒劳的试图反驳:“我没有被猥亵过,绝对没有!周姑父在村子里口碑非常好,他跟我们家又没有仇,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绝对不可能。这些都是你编造出来的,对,都是你编造出来的,目的就是想来‘解析’我的梦,想证明你的厉害,证明你是所谓‘梦探’而已,仅此而已!”

       “请喝点水,冷静冷静!”罗杰见怪不怪,没有直言反驳,而是静静的望着这个可怜的女孩子。

       胡嘉丽拧开矿泉水瓶,胡乱的抿了一口,然后双眼紧闭,重重的靠在沙发上,两颗清泪从眼角滑落。

       “在你两三岁的时候,有个蓬头垢面疯疯癫癫的乞丐要抓你,把你惊吓的发了高烧;住在你家对面的人家原先是个铁匠,打铁的炉子就摆在门旁边,铁匠的左臂被严重烫伤过,留下一块很可怕的疤痕。这两者再加上那个周世龙的形象糅合在一起,就是你梦中的恶人的化身——这在精神分析上叫替代和移置作用,因为你不愿意再看到他,再回想起那一幕。”

       “因为你母亲没有尽职尽责的给予保护,所以你希望她死去,但是你的意识告诉你,这是大逆不道的,是不对的,所以她在梦中的死亡是以突然消失这种极其委婉的形式来实现的。”     

       “而你的父亲非常疼爱你们两姐妹,你记忆中的千依百顺呵护备至的其实都是父亲,而不是母亲,村子里左邻右舍的说法佐证了我的推测,而你在梦中两姐妹和父亲和谐快乐美满的场景则间接证实了这一点。”

       “当你遇到危险时,你便顺理成章的让敬仰的挚爱的父亲来挽救自己——那把样式古怪的长刀应该是泥瓦匠使用的瓦刀,小时候你应该经常能看到。手臂和蛇的隐喻的是男性的性器官,在猥亵的过程中极有可能——”

       “够了!”胡嘉丽的一声低吼打断了罗杰的陈述,“请不要再往下说了——我相信,行了吧?但是,请不要再继续了,我,我不想再听下去。”

       罗杰点点头,递过一张纸巾,缓缓说道:“解析到此为止,但是还有两件事你有权知道:第一件事,那个作恶多端的周世龙已经死了,就在三天前的午夜!”     “死了!?”

胡嘉丽拿着纸巾的手僵在脸上,目瞪口呆,“这么巧?怎么死的?”

     “老家伙好像是用一根绳子把自己的脖子挂在土窑里荡秋千,挂了。”罗杰轻描淡写的说完,看到胡嘉丽狐疑的目光,眨巴几下眼睛,说:“事情的发生好像是这样的…”

10.27

       风、雨、夜…

       周世龙关掉堂屋的电灯,走进卧房,在床沿坐下,右手拿起蒲扇给孙女扇风,左手非常自然的在她的小屁股上抚摩起来,眼睛茫然的凝视着床头的墙壁,昏黄的白炽灯在他脸上洒下一层浑浊的光。

       “畜生不如的东西,竟然连自己的孙女都不放过!”

       “谁,谁在说话!?”

       周世龙浑身一颤,吓得扇子掉到床上,他慌忙扭头——正对着床的玻璃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开了,映出一个白森森的面具。

       “你你你,你是谁?”周世龙抖抖索索的下了床,想往前走又不敢,两条腿死死抵住床框才没有倒下,瞳孔急剧收缩,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恐惧,“你想干什么?”

       “我是催命鬼,专门来要你命的。”面具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深不可测的黑洞,兜帽把头包的严严实实,在风雨中不动如山,居高临下的压迫着周世龙。

       “催命鬼,哼哼…老子从来就不相信有什么鬼神。”周世龙的腿不抖了,他慢慢在床前站直了,冲着面具人发出一阵冷笑,“你讲普通话,不是我们村的人,哼哼,村里这几天就没有进过外人。”

短暂的停歇后,周世龙眼睛一亮,“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你是小丽的同学,整天拿着照相机到处乱拍的那个。”

       周世龙面露狰狞,从墙角拿起一把镰刀威吓性的挥舞几下,再慢腾腾走到窗前,直面对方,得意洋洋的说:“外地佬,不要在老子面前装神弄鬼,给老子乖乖的滚蛋,不然的话,哼哼…”

       面具人无声无息的把两张照片竖在窗台上,冷冷说道:“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两张照片!哼,要是明天小花家的人看到这张照片的话,你想想他们会怎么收拾你——外姓人!”

       周世龙眯缝着眼睛扫视了一下照片,浑身一颤,脸上闪过一丝惧意,但随即恢复平静,“怎么啦,小花想到土窑里玩,我就带她进去,她在里面摔了一跤,我给了几颗糖哄哄,有什么不对?他们姓胡的再霸道,也挑不出毛病来。”

       周世龙猛地上前一步,与面具人隔着窗棂咫尺相对,恶狠狠的骂道:“我知道了,你是小丽请过来对付我的,呵呵,这个死丫头贱货小婊子,我以前对她那么好,带她到土窑里玩,还给糖吃,竟然忘恩负义,想陷害我。”

       说到得意处,周世龙不禁仰天发出低沉的狂笑,仿佛鸭子的呱噪,在雨夜里回荡。

       “无耻!”

       面具下爆出惊雷般的怒吼,床上的小女孩抖了一下,周世龙慌忙跑过去在背上轻轻拍了几下,待她熟睡下来才再次走到窗前,用极其轻蔑的语气说道:“外地佬,你最好马上滚蛋,不然,我可要喊人了!”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面具人慢慢把另外一张照片伸到周世龙面前轻轻晃动着,“这是你给孙女洗澡时拍的,用你那愚蠢恶毒的脑袋想想,你儿子媳妇看到之后会怎么做!?嗯!”

       周世龙双膝一软,差点瘫倒,瞬间变成被打断脊梁骨的狗,他慌忙抓住窗棂,惊惧交加的目光盯着外面,哀求着,“不,不要,我求求你,千万不要给我儿子媳妇知道。你说,你想要什么,只有我有的,全都给你,好不好?”

       “我要你的命,”面具人的话跟外面的大雨一样冷,“你这种人,根本就不配活在世上,现在,该用你的命来为自己赎罪了,不然的话,那就准备面对亲人、村民的愤怒吧。”

       “我,可是,我…”周世龙嗫嚅着转过身,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停留在熟睡中的孙女身上,浑浊的泪水夺眶而出,“儿子媳妇都在外地打工,我,我死了,孙女怎么办?”

       “我会在这里看着她到天亮,天亮之后村里人会很快发现你的尸体,你的亲戚会马上通知你的儿子媳妇并照顾孩子——你可以放心的去了!”

       “可是我会吓到她的啊!”此时此刻,曾经消失的人性回来了,“上吊喝药都死的很难看,她还小啊…”

       “你应该死在外面,死在土窑里,是不是?”

       “哼哼,你真是来催命的,连死在哪都给我选好了。”周世龙惨笑道:“是不是我死了,这些照片这些事情就不会有人再提起了?”

       “是的,”面具人不假思索的给出正面回应,“你的名声能够得到保全,你的子孙后代还能在这个村子里安安稳稳的生活,逢年过节还有人给你上坟,否则,你懂的。”

       周世龙的背脊瞬间弯了下去,头几乎要触到膝盖,他极其缓慢的走到床前,给孙女拉上薄被单,俯下身想再亲亲,却在碰触到孩子的脸蛋前停住,轻轻摇了摇头,“爷爷脏。”

       轻手轻脚的放下蚊帐,周世龙看了一眼孙女,毅然转身,朝墙角走去,那里堆着一捆簇新的麻绳。

        迈出房门之后,周世龙回身再次凝望孙女熟睡的样子,慢慢的轻轻的把门掩上,走入风雨之中。

        面具人伫立在风雨中,看着对方的身影没入土窑甬道的黑暗里……

       讲述完整个过程,罗杰喝了口水,默默的望着胡嘉丽。

       此时此刻,女孩原本梨花带雨的脸上浮现出不可思议的惊愕,不过,仅仅过了不到十秒钟,胡嘉丽就拿出手机,拨通了妹妹的号码,然后按下了免提键,“小玉,村里死人了吗?”

       “周世龙大前天晚上上吊了,”电话里的声音冷漠中似乎带着一丝快意,“咦,姐,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以后再告诉你。”胡嘉丽径直挂断电话,两只大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梦探,用梦呓般的声音缓缓说道:“是你…杀了他?”

       “胡小姐,请注意你的言辞。”罗杰往后一靠,把身体在椅子上舒展开来,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醒道:“我没有杀任何人。”

       “但你逼死了他,不是吗?”尽管死掉的是曾经严重伤害过自己的人,但想到面前的竟然是个杀人凶手,害怕恐惧和担心渐渐压倒了心头的快慰,胡嘉丽下意识把臀部向后面挪了挪,似乎想拉开点距离。

       “当然不是。”

罗杰直截了当予以否认,“一个人如果决心以死谢罪,那么促使他做出抉择的只能是他的良心,而不是其他任何外来的压力。我再重申一遍,我既没有杀人,也没有逼迫过任何人。”

       罗杰在撇清了自己之后,反问道:“胡小姐,假如周世龙没有自杀的话,你觉得他会得到法律的制裁吗?就算他真的被抓了判了,又能坐几年的牢?”

       胡嘉丽的目光低垂,低声说:“不会的,甚至连报警的人都不太可能有,为了脸面,顶多是族里男人去狠狠打他一顿,再让他赔上一笔钱,再狠点的就是让他们全家搬出村子。”

       “那你觉得周世龙被曝光前会停止作恶吗?”

       “不会。”

       “既然如此,那么让他恶贯满盈不是最好的结局吗?”罗杰慢慢坐起来,迎着胡嘉丽惶惑的目光,“更何况,他确确实实是自杀身亡。”

       胡嘉丽张了张嘴,最终却没有发出声响。

       罗杰笑了笑,“周世龙的死亡时间是三天前的凌晨,而我是在四天前离开你们村的,有很多人可以作证。而三天前的凌晨,我已经回到这,千里之外的鹏城,在自己的家里睡觉。”

       胡嘉丽长长的出了口气,咬了咬嘴唇,试探着说:“难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刚刚说的——”

       “刚刚那些是我编的故事,是为了让你释怀而特意编出来的,什么面具人,什么雨夜造访,当然都是假的。”罗杰郑重其事的说道:“胡小姐,其实连周世龙死去的事我都不知道,我是瞎猜的。”

       “世界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胡嘉丽撇了下嘴,“只怕警察没那么好糊弄!”

       “只怕根本用不着劳烦到警察。”罗杰反问道:“一个早年丧偶,风烛残年的老人,疾病缠身,儿女不在身边,在风雨交加的晚上触景生情,一时想不开,不是既合情又合理的事情吗?”

       “站在儿子的角度,家里财物没有损失,孩子完好无损,村里又没有仇家,还有什么好怀疑的?报警,难道想让他老爹被解剖而死无全尸,只能火化不能土葬,然后再被亲友邻居和村民所唾骂吗?”

       “你,你好像对农村人的想法非常了解,难道你也是…”

       罗杰未置可否,“这些不过是常识而已,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死者应该已经下葬了——最近你老家那边天气特别热,是吧?”

       胡嘉丽缓缓点头,接受了这个结果。

       罗杰轻轻咳嗽了一下,“胡小姐,刚刚说的是第一件事,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胡嘉丽抬起头,凝神倾听。

       罗杰摸了摸下巴,缓缓说道:“周世龙在村子里为非作歹多年,很多女孩子都遭到他的侵害,其中应该有你的妹妹——”

       “不!”残酷的事实如同一记重拳狠狠的捣在胡嘉丽的心窝,将这个女强人彻底击垮,她双手掩面,嚎啕大哭,“我,我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好好的怎么成绩突然就不行了,怎么再也不愿意上学了呢!为什么她的孩子不让别人碰,连妈都不让带!小妹,你怎么这么傻,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胡小姐,坏人已经死了,过去的事情也不能挽回,就把它埋葬在记忆深处吧!”

       罗杰起身走到对面,轻轻的拍着胡嘉丽抽动的肩膀,柔声安慰。

胡嘉丽自然而然把手往前伸,似乎想揽住罗杰,可是在触及他身体前的瞬间僵住了,然后慢慢放了下去。

       抽泣了几分钟之后胡嘉丽终于平静下来,急忙用纸巾擦干红肿的双眼,“不好意思,失态了!”

       罗杰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想了想,沉声说道:“胡小姐,你妹妹被猥亵时的年龄应该比你大,多多少少明白一些,如此一来,意识无法将这部分记忆完全压制到前意识区,故而造成了严重的精神创伤,导致性方面的冷漠和障碍,影响了夫妻。同时因为害怕自己的孩子遭到伤害,对孩子看管的太严,已经有点神经质了,我建议你最好能抽时间跟她聊聊,解开心结。”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胡嘉丽突然止住哭声,泪眼婆娑的问道:“你只在村里呆了四五天而已,谁会告诉你这么多秘密?”

       “老人和孩子,”罗杰轻轻一笑:“这两个群体在农村是最受人轻视的,但老人丰富的人生阅历能看懂很多表面上荒诞离奇的事情,小孩子呢,活动范围和好奇心让他们可以看到更多不为成人所知的东西。此外,这两个群体由于长期被漠视,一旦发现自己的意见有人重视,必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胡嘉丽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很多,以前总以为自己…唉!”

       “术业有专攻嘛,就好像我现在去做生意,可能连给你做跟班都不够格。”罗杰哈哈一笑,爽朗的笑声冲淡了室内压抑的气氛,“当然,以你的能力,只要你想学,精神分析对你来说也没多大难度。”

       “谢谢你的夸奖。”胡嘉丽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不过,我可不想抢你的饭碗——信心不够。”

       胡嘉丽看了看表,问道:“罗先生,我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疑问了,我的委托应该算是结束了吧,对了,后期的费用是多少?”

       “五万就可以了。”罗杰接着说道:“胡小姐,在你离开之前,我想再给你个忠告——90%以上的罪案都发生在熟人之间,等你有了孩子,在他/她还没有足够的判断力之前,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有时候,熟人的异乎寻常的热情背后可能掩盖着比陌生人的冷漠更可怕东西!”

       “谢谢你的忠告,我一定把它铭记在心!”胡嘉丽用纸巾飞快的抹去脸上的泪痕,深吸口气,猛地站起来,恢复了女强人的本色,“我会尽我所能让妹妹走出来,也会保护好我们的孩子。”

       罗杰满意的点头,把手头的照片全部归拢,放进信封,递到胡嘉丽面前:“这些是我收集的全部资料,现在已经用不着了,你拿回去处理吧——绝对没有备份,我保证!”

       “我相信你!”胡嘉丽用沉重的双手接过信封,掂量了一下,苦笑着说道:“这些东西跟那个奇怪的梦一样,好像是往日压在我心头的巨石,现在终于可以拿掉了。”

       “不错,这就是解析梦境的意义所在——表面上看把不好的东西暴露出来,让人感到一时的痛苦,但实际是把它像炸弹一样引爆了,消除了隐患,避免长期的精神压力造成的神经官能症,留下的是健康的心理。”

       胡嘉丽终于露出轻松的笑容,“羔羊沉默了——谢谢你,梦探先生。”

       望着胡嘉丽主动伸到面前的右手,罗杰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握住,向对方报以会心的微笑。

       胡嘉丽的身影刚刚消失在楼梯口,那个沙哑的“人工智能”声音又响了起来,“梦探,干得漂亮!”

       “可是我的感觉并不好,有点压抑。”罗杰从门口慢慢踱回会客室中间,“希望以后的梦会好些。”

       “我的预感是恰恰相反,只会越来越麻烦。”

       “我有点讨厌你的推测了。”罗杰停住脚步,“我想休息两天,放松一下,怎么样,要不要一起啊?”

       “打拳爬山看望小朋友,我都不适合,你自己去吧。”

       “可以找些适合你的啊——我并没有说要去打拳爬山。”

       “我喜欢在家里,有安全感。”

       “那你就继续宅吧。”

       罗杰的目光无意中落在远处的公路边,恰好看见胡嘉丽举起手机冲着小洋楼在拍照,不禁低声说道:“不会吧!?”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沙哑的声音冷冷说道:“谁都不喜欢被个毫不相干的人知道自己的隐私——你知道的太多了,嘻嘻!”

       “看来咱们又要搬家了。”罗杰苦笑道,“唉,好心总是没好报啊!”

       “往哪里搬呢?”

       “小隐隐于野,大隐隐于市。”罗杰遥望着那辆红色的法拉利消失在视野中,沉声说道:“通知龙哥,今晚搬家。”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