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里被“杀生”的第一位癌症患者

      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只记得是冬天,距离过年应该没几天了,我斜靠在家门口,跟一个同龄的本家侄子在聊天,远远的看到一个60多岁的侄子从村子尽头走了过来。(北方农村,很讲究辈分,笔者家族辈分在村里高的离谱,还为此闹过笑话:上小学的儿子回老家,到街上小店里买东西吃,喊开店的头发全白的老人“奶奶”,结果那位“奶奶”吓得连连摆手,说,可不能叫奶奶,我该叫你叔叔的。)

       本家侄子眼角瞟到那位老人的瞬间,脸色一变,立刻压低声音提醒我:“等下他来了不要理他,不要跟他说话!”

       我非常诧异,“为什么?难道跟我家吵过架?”

       “不是,他得了癌症,活不长了!”

       “癌症不传染啊!”我不假思索的补充一句,“就算是艾滋病,站在一起说说话也没事的。”

       “他一个快要死的人,跟他有什么好说的,晦气!”

本家侄子嗔怪的看着我,不再出声了——癌症病人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癌症病人名叫“凯正”,当时已经快70岁了,早就抱上孙子了,家里的条件不差,在村里算中上水平,为人也过得去,在村子里名声并不坏,一般来说,这样的人,在村子里是不会找不到聊天对象的。我注意到,他那天打扮的特别整齐,按照老家的惯用说法,穿得的像个“城里人”,其实跟他的年纪和老家习惯不太符合的,我想,可能是村民的排斥迫使他更加的注意自己的外表吧。

叫了声叔叔之后,凯正跟我聊起天来,话题无非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什么时候走,家里还过得惯嘛,诸如此类的常见话题。我呢,因为知道他得了癌症,反倒不好提起他的病症和身体,只能聊些家长里短的,前前后后聊了四五分钟吧,然后他就走了,表情看起来很满足的样子。不过,在他前进的方向上,街道显得有些冷清,我模模糊糊记得,好像在他站到我家门口之前还是很有几个人在聊天的。

本家侄子在整个谈话过程中退在一边,冷眼相看,一句话都没跟凯正说,表情是不加掩饰的冷漠和厌恶,等到凯正离开了,他才再次上前,望着前者的背影说:“整天满村跑找人说话,可谁理他啊,哼!”

我笑了笑,说道:“癌症不是传染病,没那么可怕的。再说,以后这种病说不定越来越多,到时候就见怪不怪了。”

不过,本家侄子不以为然,而村民们的态度大部分跟他的差不多,是能躲就躲,尽量不跟他发生任何接触,实际上已经把凯正当成死人来看了。多年以后,我看了黄渤主演的电影《杀生》,影片从受害者的角度更加深刻的展示了那种被村民、被整个社会“杀生”的痛苦和无奈。

凯正几个月后就死了,变成田野中的一座坟茔,由于他是村子里第一个被确诊为癌症的病人,故而遭到心怀恐惧的村民的“杀生”。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癌症病人逐渐增多,到了现在,村里几乎每年都有人被确诊为癌症,于是乎村民的态度不得不慢慢转变了过来,病人们已经可以完全跟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再也没人排斥他们了。

前年回乡,一个大嗓门的嫂子过来串门,妈妈直截了当的问:“你全好了吗?”

嫂子大声回答道:“不知道,反正没复发。”

然后嫂子笑嘻嘻的对我解释道:“俺去年得了乳腺癌,切了。”

母亲夸奖道:“你想得开,能吃能睡,肯定好得快。”

嫂子哈哈一阵大笑,“该死死,该活活,想那么多干什么。”

有时候,愚昧的消失不是文明的原因,而是灾难的后果,想来有些滑稽啊!

Author: 猎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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