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留下自己血脉的尿毒症患者

      我们村子很大,户数近百,总人口过五百,分成几个不同的生产队,故而造成了有些人虽然在一个村子里住了几十年、甚至一辈子,可相互之间连一句话都没说过,像我和小安子就属于这种情况。

       小安子比我大十好几岁,不在一个年龄段,他家跟我家之间距离200多米,中间隔着很多人家,也不属于同一个生产队,再加上我从上初中一年级开始就住校,故而相互之间基本上没有什么交集。他的死亡之所以能在我记忆中留下些印象,是因为他是病死的,跟我早逝的二姐是一模一样的病——尿毒症。

       跟二姐相比,小安子是幸运的:第一,他虽然跟二姐算是同龄人,但得病比较晚,在三十几岁,那时县城医院里已经有了透析设备;第二,他是公职人员,不但报销全部医疗费用,并且治病期间的工资福利一样不少。小安子同样是不幸的,直到那个时候依然没有换肾技术,或者说,在我们小地方的医院连医生都不知道有这种治疗方式,故而完全公费医疗的小安子在拖了5,6年之后,最终还是走了。

       小安子自从确诊为尿毒症之后就没去上班了,一直在家养病,家里两个老人和媳妇总共3个人照顾他,而他父亲是退休职工(小安子的工作是接了父亲的班),还有退休金,所以并没有因病致贫,日子甚至比一般的农户过得要宽裕得多,几乎每个集日都要上街买菜。

小安子每周做两次透析,命是保住了,可身体还是一天天的衰弱下去了,他每次跟媳妇上街买菜路过我们家,母亲都要上前询问病情,我只是远远的望着,我知道,母亲是真正的关切,她老人家眼里看到的是自己女儿,而不是小安子。小安子还算开朗乐观,基本上每次都说挺好的,但是慢慢的,脸色越来越枯黄,最后渐渐的竟然成了土灰色,于是村里的老人们便说,这孩子估计是活不长了。在他们的观念中,土灰色就是死亡的颜色——家乡的说法,人是泥巴捏的,最后还要变成泥巴。我想,可能是“尘归尘土归土”的通俗说法吧。

       小安子自然比谁都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唯一的梦想和奢望就是能在离世前生下个一男半女,留下自己的血脉,同时也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父母亲减轻些痛苦。至于他媳妇怎么想的,好像没有听人谈起过,可能都认为轮不到她说话,也可能是完全没人关心、在意她的态度吧。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村里人说小安子媳妇终于怀上了,他全家都很高兴,村里的年轻人甚至见了小安子还打趣说,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厉害。彼时彼刻,小安子是乐于被调侃的,他父母亲也很高兴,整天乐呵呵的,唯一不开心的,只有他的媳妇,那未来的母亲。

没过多久,媳妇悄悄到镇子上的医院里作了人流,把孩子打下来了,据说一脸轻松的回来了——丈夫肯定是命不久矣,将来自己就是个带着拖油瓶的寡妇,不可能再嫁个好人家的。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小安子的父母亲虽然心里很难受,不过还是默默的接受了现实,因为他们知道生活,尤其是农村的生活不易。小安子自然很愤怒,因为那扼杀的掉不但是他的孩子,也是他自己!

小安子跟媳妇吵了一架,当然,如果身体允许的话,动手打媳妇也不是不可能,可惜又可怜的是,连吵架对他的身体状况来说都已经很奢侈了,更不用说打人了。

       又过了大概一年半左右,小安子走了,死因是一场普通感冒导致的器官衰竭,最终,他没能在世间留下自己的血脉,按照老家的说法,绝后了!

       小安子媳妇没过多久就改嫁了,两位老人把属于儿子的大部分财产都给了媳妇,然后默默的承受丧子之痛。

Author: 猎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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