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顺少言的女孩

       写下标题之前我想了很久:她到底应该算女孩还是女人呢?

       自杀时,她已结婚多年,并且育有两个儿子,按常理怎么都应该算做女人。可是农村人普遍结婚早,尤其是女孩子,超过基本上十七八岁就嫁人了,20岁的很少。我估算,当她在黑暗、孤独和极度的痛苦中挣扎着离开这个世界之时,绝对没满30岁的,考虑再三,我最终还是决定叫她女孩吧,她定格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始终是个女孩,温顺少言的女孩的样子。

       女孩叫“溪”,比我年长两三岁,不过是侄辈的,应对叫我“叔叔”的。她的父亲有点口吃,母亲有轻微的精神疾病,平常做事就不太行,一旦发病,还需要专人看守照顾,于是作为长女的“溪”便“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不到10岁就开始做饭洗衣、照顾弟弟妹妹,实际上肩负起母亲的责任。

       “溪”小学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回家了,可能的原因不外乎以下两个:1,读不好所以不愿意读;2,家里不让她读,想让她多点时间照顾家里。

       “溪”几年后就出落成个大姑娘了,长相个子身高都是很好的,就是性格有些孤僻,沉默寡言的样子,跟邻居的话都不多,我们两家的麦场相邻,农忙时十几个人在两边热火朝天干活的同时,有一搭没一搭的的聊天,总是很少听到她的声音,一直在低眉顺眼的埋头干活。

       为了照顾母亲,“溪”没有外嫁,而是找了个上门女婿,一个小个子、性格活泼、心灵手巧的吹鼓手。女婿干力气活一般,但因为经常在外面闯荡,见多识广,说话风趣幽默,比较讨人喜欢,夫妻之间、翁婿之间相处的还好。几年后,弟弟成人了,就分家各过各的,不过,照顾母亲依然更多的是“溪”的责任。

       又过了几年,农村的经济渐渐有了比较大的变化,吹鼓手的活计越来越多,再加上他又会扎祭奠用的纸人纸马,收入比单纯的务农高的多,往外面跑的机会也渐渐多了很多,尤其秋冬的农闲时节,往往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不久之后村里就有些风言风语,不过,“溪”还是温顺少言的样子,几乎没有看到跟老公大声说话,似乎是她的性格和特殊的家庭环境让她习惯于把自己的心事给藏了起来。

       某年回乡,跟母亲到田里干活,看到不远处有座新坟,随口问了句是谁。母亲叹了口气,说是“溪”的。

       我愣了下,“她才多大啊?怎么会死呢?”

       “两口子吵架,喝农药死的。”

       母亲说话一贯是极其简洁,让我不得不追问原因。

       “两口子关门吵架,谁知道为啥。”母亲摇摇头,“男人吵完倒头就睡,跟猪一样,她跑去拿农药喝了,天亮再看到,人都凉了。”

       “那她爸……”

       “哭死了!”

       据说“溪”的父亲痛哭了很久,几天之间就苍老了许多,不过也没有过多的去责备女婿——中国的农民,数千年来的社会底层地位,让他们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接受命运。

       “溪”的父亲在女儿死后,走到哪都带着两个外孙,那两个孩子也特别的依恋他。我想,也许是想弥补对女儿的缺憾,也许是外孙的身上看到了女儿的影子吧,也可能是兼而有之。同样的,外孙在“外公”身上找到了妈妈的痕迹,感受到爸爸那没有的爱。

       “溪”走了好像还不到一年,她丈夫就跟同村的一个有妇之夫明铺暗盖,那女人是个业余剧团的旦角,农闲时经常在外面演出,这对男女之间之前原本就有很多的交集,所以此前的风言风语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几年之后,有妇之夫离婚跟了“溪”的丈夫,组成新家,“溪”的两个孩子渐渐长大,跟外公也渐渐疏远了,他们记忆中的母亲形象自然越来越模糊了。

只是不知道,孤独的躺在坟茔里的“溪”,还能想起她的,可能只有那日渐衰老的父亲了!

Author: 猎书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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