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看歌舞节目的老人

       记得那年冬天,我在镇中学读高中,记不清是高一还是高二了,当时离放寒假还有半个月的样子,天气很冷,最低气温在零下5,6度吧。中午在食堂吃完饭,就跟几个同学一起到操场上散步、晒太阳,经过校医室的时候,突然看到同村的一个很熟的哥哥(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姑且叫他二顺吧)带着他爸在那看病——校医是个子矮小的中年女子,卫校毕业的,可医术却不俗,方圆几十里地都知道,有些在镇医院看不好的病人,很多都会选择过来试试。

       我上前打招呼,顺便问了下情况,原来伯伯的哮喘病发作了,非常严重,已经呼吸困难,看到我的时候,想强装个笑脸都困难,而在我的印象中,这位老伯在村子里的同龄人当中,是最和善、最开朗的老人。

       周末回家,跟父母亲提起这件事,母亲叹了口气,说道:“那孩子孝顺啊!结婚欠的债还没还清,就到处借钱,天天用平板车拉着他爸四处求医,一天走好几十里,周边的医院都看遍了,唉,不知道借了多少钱。”

       父亲点点头,赞叹道:“是个好孩子——他爸都说治不好就算了,该死死、该活活,可他说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治。唉,他是看他爸喘不过气来憋得心痛啊!”

       两周后的周末,气温又下降了几度,回家路上,看到那位哥哥家门前已经搭起了灵堂,顿时心里一沉。

       母亲告诉我,那位老伯喝农药自杀了,原因不外乎两个:1,哮喘的折磨;2,想给孝顺的儿子减轻负担。

       记得父亲当时猛吸口烟,淡然的说道:“唉,死了好,一了百了,省得把个好孩子给拖穷死。”

       那时的我还远远不知道农村生活的艰难,故而诧异的看着父亲,再看看母亲,没想到她老人家竟然只是轻轻摇头而已,似乎也认同父亲的看法,于是默默的走出家门,远远的望着远处萧索的灵堂,听着悲泣的唢呐声,回想起这位决绝老人的一件小事。

       从80年代中期开始,电视慢慢的走进了农村人的生活,不过,相对昂贵的价格还是让普通人家望而却步,除个极个别特别富裕的之外,买电视的几乎都是为了娶个儿媳妇孤注一掷的决定。物以稀为贵,于是乎这些年轻夫妇的小窝就变成了小孩子和同龄人晚上娱乐的中心,中老年人虽然也很想看电视,可是他们钟爱的是新闻联播、天气预报、戏曲、电视连续剧之类的节目,而掌握控制权的年轻人喜欢的却是综艺和娱乐节目,用老年人的话说,就是唱歌跳舞看明星。

       二顺跟小哥是非常好的朋友,结婚了,买了电视,暑假的晚上我和小哥就经常一起到他家看电视,节目自然尽量是挑些晚会之类的娱乐节目,刚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中老年人跟着一起看,看着看着就厌烦了,开始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目的当然是逼二顺换台,可是二顺不为所动,因为他父亲坐在那非但没有吭声,反倒看得有滋有味。没一会,中老年人边说电视没意思边起身回家,只剩下二顺爸跟我们一起看,我很好奇,就问他为什么看得下去。老人笑嘻嘻的回答说,他最喜欢看唱歌跳舞的,热热闹闹的,多好啊!虽然自己从年轻时候就喜欢热闹喜欢唱喜欢跳,可以前没机会看,没机会唱,现在有电视了,自然要好好看,不然不是白活了吗?

       后面的整个暑假,老人一直跟我们在一起看电视,并且总是乐呵呵的,看来是真的喜欢。老人和老伴都很和善,走路慢吞吞的,看谁都笑眯眯的,看到小孩喜欢开几句玩笑,逗一逗,据说,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只是稍微有点脾气而已。可是,谁能想到,这样的老人家,竟然会以这样残忍的方式来离开这个世界!?

Author: 猎书徒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