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熊(第五幕)

挂断电话, 给牛大力转完钱,罗杰凝视着后视镜里空旷的高速公路,想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拨通了周中信的手机,“周总您好,我是罗杰。”

       “怎么,已经有进展了吗?”周中信的声音透着少许的激动。

       “暂时还没有实质性的进展,不过,调查分析的方向可以大体上确定下来,因为跟之前的想法有点差异,所以需要跟您再核实下情况。”

       “请说。”

       “湖光山色这边的管理处有人记得,在你家的别墅发生塌陷之前,看到有个女孩子在您太太的车里,像是跟你们全家一起过去度假的,请问有没有她的照片?我想,她极有可能是子瑜梦境中的女人。”

       “当时只有我们一家三口过去度假,绝对没有其他人,管理处肯定是张冠李戴,弄错了!”周中信的声音瞬间变得冰冷起来,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继续说道:“罗先生,我们委托你是为了消除子瑜的噩梦,不是请你查隐私,请你搞清楚!再见!”

       罗杰放下手机,苦笑着摇摇头,略微思索几秒钟之后又拨通了金永太的电话,开门见山的说:“金先生,我是小罗啊,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您帮忙。”

       “什么问题?”

       “您女儿在大学期间有没有关系特别要好的女同学?如果有的话,我想拿到的姓名和照片。还有,出来工作之后,跟她关系比较密切的女性朋友的姓名和照片最好也请顺带找找。”

       金永太的语气带着些许的诧异:“这些资料中信不是整理给你了吗?他说是自己亲自送过去的。”

       “没错,周总是送来了,还跟我一起吃了饭,我们聊的很好。”罗杰打个哈哈,“不过,那份资料没有找到符合子瑜梦境的人,所以我想扩大下范围。”

       “是这样啊,”金永太沉默了一会,“那我要好好想想,完了让中信给你拿过去。”

       “不用麻烦周总了。”罗杰连忙阻止,“您直接安排快递,或者我过去拿行。”

       “好吧。”金永太答应的有些勉强,然后问道:“小罗,是不是差不多了?”

       “目前还处在收集资料和调查过程中,”罗杰说:“下一步会结合资料和子瑜的梦境进行分析,应该不会超过给您承诺的日期。”

       “那就好。”说完这句,金永太说了声再见结束了通话。

       驱车返回事务所之后,罗杰立刻投入紧张的工作。

下午六点已过,满面倦容的罗杰从电脑前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又望望窗外的天色,正在犹豫不决的当口,门铃响了,他走过去一看,竟然又是周中信,手中拿着个信封,不过,神情中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满和难以言传的紧张。

       “周总,你怎么又亲自送过来了?”罗杰边开门往里面请,边说:“我还特意拜托老先生不用总麻烦你的。”

       “是我自己要过来的。”周中信环顾左右,见办公室内没有其他人,继续说道:“罗先生,你今天到湖光山色去了,是吧?”

       “是的。”罗杰把瓶装水放在茶几上,做了邀请的手势,然后径自在沙发上坐下,昂头看着对方,“这是梦境解析的必要步骤,目的是找到梦境中那些被扭曲、移置、替换的场景在现实中所对应景物,可惜的是,你的别墅已经面目全非,收获甚微。”

       “噢,是吗!?”周中信一屁股在对面坐下,嘴角微微上扬,皮笑肉不笑的说,“可我听说你收获很大啊!”

       “听说!?”罗杰迟疑了一下,问:“听谁说的?怎么说的?”

       “罗先生,你是不是在打听我跟雪晴的事情?”

周中信的声音比刚才高了不少,眼中闪烁着愤怒的火花,“我今天过来的目的是想再次提醒你:我岳父仅仅是委托你帮子瑜从噩梦中解脱出来,而不是要你调查我们家的私事、隐私,懂吗!?假如你想通过这种手段来获取利益的话,那是做梦。”

       “周先生,不要激动。”

       罗杰不以为意,反倒淡然一笑,慢慢把身体向后靠去,把自己的眼睛陷在沙发的阴影里,“到目前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跟子瑜的噩梦有关,我确信里面隐藏着解开噩梦谜团的钥匙。其实早在金先生过来时我就已经提醒过了,梦境的解析必然会涉及到隐私,而他作为委托人并没有提出异议,那么我的所做作为便无可厚非。”

       见对方没有反驳,罗杰接着说,“我的工作室已经开了有几个年头了,口碑还过得去,收入嘛也马马虎虎。不过,愿意出大价钱过来解梦的,可没有几个是好相与的,假如我喜欢拿隐私敲诈的话,恐怕坟头的草都不知道长多高了。”

       “既然如此,能否请你把调查的重点放在子瑜身上,而不是别的。”周中信压低了声音,两只眼睛几乎冒出火来——显然,他并没有放弃自己的诉求。

       罗杰摇摇头,“周总,其实我可以坦白的告诉你,子瑜的噩梦大部分说的是你的事情,而不是别的,所以不能不涉及到你和你的隐私。”

       周中信脸部肌肉猛烈的跳动几下,吼了起来,“那我就请你立刻停止调查!”

       说到这里,周中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猛地拍在罗杰面前,“喏,卡里有100万,密码是123456,只要你答应停止调查,里面的钱就是你的了。”

       “金家小姐,泰来集团唯一继承人的命,竟然只值区区100万,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啊!”罗杰看都没看银行卡,而是死死盯住周中信有些扭曲的面容。

       “哈哈哈哈,”周中信仰面发出一阵压抑的笑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肯定会这么想:我在别墅私会小三,被雪晴撞破,然后我痛下杀手,将雪晴杀死,再趁塌方的机会把她的尸体丢下去——如此完美无缺的谋杀案,竟然让你这个神探轻而易举的给破了。”

       迎着对方满脸的鄙夷之色,罗杰慢慢把身子探出来,问:“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好,麻烦你告诉我全部的真相。”

       “我没有杀雪晴,我没有杀任何人。”周中信嘶吼道:“那是个意外,是天灾,是无法预料的天灾,就这么简单。什么狗屁小三,什么他妈的出轨劈腿,全是扯淡!”

       “那你怕什么呢?”罗杰指了下周中信放在手边的信封,用挑衅的目光迎着对方,慢条斯理的说道:“说不定,秘密就在金先生要你带过来的东西里面哦。”

       “你,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周中信低头看了看信封,不知怎么的,竟然一时语塞。

       “我只是想尽自己的本分而已。”罗杰缓慢而坚定的说:“还有,尽我所能,保护无辜的人不受伤害。”

       “啧啧啧,多么高尚啊!”周中信长长的出了口气,抬手把信封丢到罗杰手边,“拿去吧。既然你认定我杀了人,那就请你好好调查,认真取证,然后再报警或者直接告诉老爷子吧,我等着。不过,我要提醒你,诬告可是犯罪。”

       罗杰把银行卡推到周中信面前,态度坚决的说,“只有委托人能够取消委托,其他人,多少钱,都不行。”

       周中信凝视着罗杰深邃的眼眸,点了点头,慢慢拿起银行卡,“罗先生,每个人都有隐私,而大部分的隐私仅仅是一些不想给外人知道的东西,并不总是隐藏着所谓的罪恶,你的职业习惯让你不自觉的把人往坏的方面想,不能说是错的,但绝不可能永远正确。”

       “可是你的隐私牵涉到子瑜,你亲生儿子的健康。”

       罗杰右手食指在信封上敲了几下,加重语气:“他的噩梦对应的是童年的创伤性记忆,因为年龄的关系,他当时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现在他已经大了,开始渐渐能够明白了,于是那曾经被掩盖的记忆慢慢回到了他的脑海,不过是以扭曲的形式。如果不能让这部分遭到压抑的记忆得到释放,从潜意识进入意识的话,必将给子瑜的精神上带来持续的压力,久而久之,会有演变成神经官能症的可能性。你,作为他的父亲,难道不应该做出点牺牲吗?什么样的隐私值得你用儿子的健康和未来做赌注!?”

       “我是他父亲,我比任何人都爱他,懂吗?”

       周中信猛地扑在茶几上,脸上青筋暴起,像头择人而噬的野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他,让他不受到伤害,而你,所谓的梦探,正在把我的儿子带到危险的边缘!我告诉你,我警告你,立刻马上停止调查,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罗杰迎着周中信的目光,坦然道:“周总,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请相信专业人士的意见——那些能够被孩子清楚明白理解的、乃至通行无阻的进入意识层面的事物,即便是非常负面的东西,也仅仅是带来短期的可见的伤痛,而不是精神深处的创伤。反倒是一味的掩盖,任由病情发展会带来严重后果!我认为,为了消除这种创伤,把一些隐私暴露出来是完全必要的。孰轻孰重,我相信你会做出明智的选择。”

       似乎罗杰异乎寻常的淡定触动了周中信,他慢慢坐了回去,低头望着地板陷入沉思。

       罗杰没有出声,而是悄悄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几张彩色照片和一张打印纸,对照着仔细察看起来,仿佛对面的客人完全不存在,办公室里弥漫着尴尬、沉重的气氛。

“罗先生,非常抱歉,我,我刚刚太鲁莽了。”

       良久之后,周中信再次开声,不过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倦意,“能不能稍微透露一些你目前已经分析出来的东西,就是关于子瑜的噩梦。”

       “当然可以。”罗杰不假思索的表示同意,把照片收好放回,“从技术的角度来看,子瑜的梦境并不复杂。”

       周中信上身前倾,凝神倾听。

       “竹林、洞窟这些还没有解析出来,但是后面的场景已经很清楚了,所谓的骑马、白熊不过是他在婴儿床里目睹到的两个成年人亲热的画面而已,开始两人应该是女上男下,后来变成了男后女前,女人的脸孔因为兴奋而潮红,男人则由于体位的关系始终没有露脸。由于动静太大,有可能碰到了婴儿车,同步的晃动造成骑马追赶的错觉。”

       周中信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有点老羞成怒的味道,右手下意识的捏住水瓶盖揉搓着。

       “塌方发生了,具体是在完事之后还是之前,不得而知,但对在场的两位成年人来说,绝对是惊慌失措手忙脚乱,根本没有从容反应的时间,于是女人掉了下去,男人逃了出来,还顺带把孩子救了。”

       周中信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忙不迭的说:“不错,是这样的,我当时正在跟雪晴亲热,塌方发生的时候连衣服都没来得及穿。要是我把真实情况告诉岳父岳母的话,他们,他们会怎么想?再说,这,也难以启齿啊!”

       罗杰没有出声,静静的盯着周中信,后者神情紧张,“怎么啦,我有说错吗?事情就是这样的啊!”

       罗杰笑了笑,“到目前为止,你的解释都还能说得通,但是——”

       罗杰看了对方几秒钟,才继续说道:“但是,我觉得那像是‘真实的谎言’,用绝大部分的真实来掩盖少部分却非常关键的假象。”

       “哪里来得那么多假象,我看你就是故弄玄虚,一定要把我带到坑里才满意——什么咬人不松口,乌龟王八鳖!”

       周中信出人意料的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怒目圆睁,“好好好,你继续查,继续。我倒要看看你颠倒黑白混淆视听的本事有多大,你要是能忽悠的老爷子信了你,我把周字倒着写。”

       周中信俯身抓起银行卡,气冲冲的朝门口走去,拉开玻璃门的瞬间停住脚步,头也不回的说道:“我现在就去找老爷子,让他取消委托。”

       “不送了!”罗杰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起身在办公桌前坐下,再次审视刚刚拿到的资料,然后往回一躺,陷入沉思。

Author: 猎书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