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抛弃的孩子啊,长大啦!(第十九幕)

罗杰被刑事拘留的第四天,他的辩护律师李宗生一大早就来到省公安厅4.18专案组,按照事先的电话预约,跟组长赵勇见面。

       “李律师,我很忙的!”

赵勇从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往烟盒上夯了几下,“你这么着急上火的要见我,最好有过得硬证据,否则,以后可没这种待遇喽。”

       “赵局,我明白我明白。”李宗生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有些恭维的笑容,连连点头,“不管怎么说,还是万分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见我。”

       接着李宗生嘿嘿一笑,特意压低声音说道:“不过呢,见我这一面对您也是有好处的,不然,您着一世英名可就有被涂上污点的危险。”

       “愿闻其详。”

赵勇同样嘿嘿一笑,慢吞吞的把烟点上,让烟雾把自己探究的目光遮掩住。

       李宗生打开随身的公文包,取出一张地图,上面用粗大鲜艳的红线标记着两条起点和终点完全相同的路线。

       “赵局,您看,根据罗杰寓所前门的监控录像,他是在4.17日晚上9:45分消失在镜头里。”李宗生用手指向左边的红线,介绍道:“假如他要从鹏城赶到银滩市4.18案的现场,有两种路线选择,路线1:先以120公里的最高限速跑完110公里高速公路部分,再以至少80公里的速度在107国道一路狂飙,把沿途的红绿灯等候时间统统忽略的话,他确实能在命案发生的时间点赶到。但是…”

       李宗生抬起头,看了看赵勇,见后者在点头示意便继续说道:“但是,当天晚上9:30分左右,鹏城高速入口匝道发生了油罐车侧翻的严重交通事故,入口不得不暂时关闭,处理了将近两个小时才重新放行,所以罗杰绝对不可能走这条路。”

       律师把手指向另外一条稍微短些的路线,“路线2几乎全程都是在107国道上,只有最后几公里是县道,假如能开到100公里并同样不计红绿灯时间的话,貌似也能及时赶到,然而…”

       李宗生刚想抬头,对面就飘来一句话,“我听着呢。”

       “然而,107国道在鹏城跟银滩市接壤的部分,有10公里左右的路段在进行整修,临时征用了旁边的村道,路况极差,时速20公里都有困难,通过时间至少要30分钟——我已经亲自验证过了,所以罗杰即使走这条路也没办法及时赶到。”

       “赵局,我已经排除了罗杰连夜赶到银滩的所有可能性,那么结论只能是他根本没有到过现场。”李宗生放开地图,慢慢往后坐,一字一顿的说道:“所以,我认为罗杰是清白的,我现在正式申请保释。”

       “分析的不错。”赵勇伸手按住李宗生打开公务包的手,“保释申请不用办了!”

       “为什么?”

       “用不着了!”赵勇双手交叉着撑在桌子上,眼珠朝上面翻了翻,然后咽了下口水,轻声说道:“我今天早上刚刚签发了释放罗杰的文件,现在应该已经差不多到了拘留所那边了,我想,他今天下午应该就能出去了。”

       “怎么,你们终于发现自己错了?”李宗生虽然极力告诫自己,但话里最终还是带着嘲讽的意味。

       “是发现了新的证据,不是谁错了。”赵勇松开双手,把右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连点几下,“拘留他是因为证据显示他有重大作案嫌疑,不能说是错的;释放他同样是有证据能证明他的清白,肯定也是正确的。”

       李宗生无可奈何的摇摇头,“我明白,既然都是正确的,国家赔偿就不申请了。”

       “李律师,4.18案早已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我们公安系统、政法委乃至省委都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你作为法律工作者就不要再添乱了。”赵勇把语气稍微放缓和一点,“早日破案把真凶抓住是我们的共同目标,假如一直破不了案,将会非常麻烦。”

       李宗生看赵勇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意,“赵局,既然这样那我就表个态,我保证当事人不会追究拘留的事情!您这么忙,就不打搅了,告辞!”

       赵勇看了看李宗生,想了想,又摇摇头,起身跟对方握手告辞的同时,“唉,你们这些律师啊,都成精了!”

       “哪里哪里!”李宗生边走边回敬道:“不过是彼此彼此而已。”

       罗杰走出拘留所大门的瞬间愣住了,弟弟罗豪抱着胳膊背靠车门,笑嘻嘻的望着自己,而从正前方飞奔过来的谷雨竟然是泪流满面。

       谷雨紧紧的抱住罗杰,好像生怕他从自己的臂弯里溜走,在他的肩头喃喃说道:“阿杰,对不起,是我害的你!”

       “阿雨,这跟你没关系,是有人想陷害我。”罗杰轻轻拍着谷雨的后背安慰道:“我在里面只呆了五天而已,再说,他们也没有为难我。”

       “可是你都黑了、廋了,还有,看看你的发型,丑死了,没有以前帅了!”谷雨压低声音在罗杰耳边说道:“真的对不起——都是萧然捣的鬼,这么多年过去了,人家还以为他已经淡忘了呢。”

       见罗杰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谷雨连忙摇晃着他的胳膊,噘着嘴说道:“不要这么小气嘛,人家心里可是一直只有你一个人的,是他一厢情愿。”

       “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而是通过萧然联想起点东西。”罗杰表情严肃,缓缓说道:“至于是不是他陷害的我,现在还不好说,至少从表面上看,似乎另有其人,萧然嘛,至多是顺水推舟而已。”

       “不管是谁陷害你,我都不会放过他的。”谷雨恨恨的说道,“查案子的事情以后再说,我现在要你先表态,心里到底有没有在怪人家?有没有生气?嗯!。”

       “我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怪过你啊。”罗杰笑着说:“即使真的是他陷害我,我也没有理由怪你啊,错在他,不在你啊。”

       “你看你看,笑得这么勉强,跟挤出来的一样。”谷雨不高兴了,大声说道:“你心里就是在怪我,就是!”

       “小豪,你说是不是?”谷雨头也不回的喝问道,马上换来一声应和,“雨姐说的永远是对的!虽然我看不到老哥的表情,但我相信,以老哥的为人,绝对是言不由衷。”

       “你个臭小子!”罗杰被搞的哭笑不得,正想再辩解,身体突然晃了一下,谷雨慌忙扶住他,急切的问:“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我头有点晕,可能是营养不良。”罗杰一边稳住身体,一边用虚弱无力的声音说道:“里面的伙食太差了,菜里一滴油都没有。”

       “看守所、监狱都是惩罚人的地方,伙食当然好不了。”谷雨便扶住罗杰,边高喊道:“臭小子,还不过来帮忙,你哥晕了。”

       “来啦,来啦。”

豪哥答应的快,步子却是不紧不慢,并且悄悄朝罗杰竖起大拇指,等到确认哥哥看到之后,又慢慢的把指头倒转,同时给出一个鄙视的表情。

       把罗杰搀扶上车之后,罗豪从后视镜里看着谷雨忙碌的样子,不禁哑然失笑,边发动汽车边轻声哼唱起来,“恋爱中的女人啊,智商为零。”

       罗杰一看形势不对,急忙吼道:“唱什么唱!?好好开车,我都快要吐了,不知道吗?”

       “哥,老实说,我,我也快要吐了。”罗豪冲着后视镜吐了下舌头,接着猛踩油门,汽车随即蹿了出去。

       “小豪,你要死啊,开这么快,不知道他不舒服嘛!”谷雨眼睛一翻,抬手就想给这个不靠谱的司机一下。

       罗杰连忙阻止,问:“阿豪,这车是谁的?”

       “按照你的吩咐,找我一哥们借的。”

       “你们过来的路上有没有人跟踪?”罗杰表情渐渐严肃起来,“不一定是警方哦。”

       “应该没有吧。”

       谷雨接过话头,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没有人跟踪,我保证。”

       罗杰想了想,把脸贴近车窗向外望去,“现在无人机性能日新月异,跟踪的手段跟以前大不同了——我还是有些担心。”

       谷雨愣了一下,“那你说怎么办?”

       “咱们先回鹏城再说。”罗杰想了想,问:“你家海边那套房子有人住吗?钥匙带了吗?”

       看到谷雨点头,罗杰说道:“咱们暂且把那里当作据点,商量商量吧——你家的房子在半山腰,阳台对着唯一的盘山路,最近的树林也在500米外,不怕跟踪监听。”

       罗豪调转车头,汇入驶向东部的滚滚车流。

       谷雨家海边小屋,不,准确的说,是小别墅的露台上,三人围坐在小圆桌边,面前放着热腾腾的咖啡,罗杰面对着盘山路,机警的目光不时从山林上掠过。

       “哥,你是不是太小心了?”罗豪有点不以为然。

       “这次的对手很不简单,不得不小心。”罗杰想了想,吩咐道:“豪哥,你把音响打开,声音调大点。”

       悠扬的歌声回荡在庭院的上空,谷雨看了看罗杰,“你有没有具体的怀疑对象?”

       罗杰摇了摇头,等弟弟坐稳之后,轻声说道:“我这几天在看守所里反复思考了很久,算是有点收获吧。嘿嘿,或者说,没有白白的坐一次牢。”

       “首先,凶手对我可谓相当的了解,不但清楚我的工作对象和内容,而且连生活中的细节都掌握了,甚至包括我自己不清楚的部分。”

       谷雨撇了撇嘴,哼了一声。罗豪想笑又不敢笑,只得把目光聚焦在面前的咖啡上,好像要从里面找块糖出来一样。

       罗杰没有理会听众的反应,继续分析:“由此推断,凶手必然跟我有过接触,或者至少在工作上或者生活中有交集,并且是相当熟悉的那种,这个范围不会太大,这两天我慢慢梳理梳理, 把存在可能性的人物罗列出来,咱们再逐个排查。”

       “第二,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凶手应该又出来继续作案了,否则,以警方的作风,断然不可能这么快把我放出来的。”

       “不错,”谷雨点点头,“前天晚上,省城荔湖区九围村又发生一起命案,作案手法类似。”

       罗杰点点头,“我估计作案现场肯定还有跟我相关的东西留下,我想,4.18系列案件属于高智商犯罪,凶手不但具有高超的反侦查手段,而且还带有公然挑衅警方和我的意图,前面布置的那些陷害手段顶多是个开胃菜,后面,绝对还有更厉害的杀着。”

       “哥,你的根据是什么?”

       “根据是警方不得已的释放。”罗杰解释道:“我们提供给李叔的属于间接证据,不够充分,即便警方最终接受,扯几天的皮是免不了的。凶手假如真的想把我钉死的话,我在拘留所期间按兵不动是最佳选择,而他却偏偏在这个时间段再次作案,说明了什么?”

       “阿杰,其实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啊?”谷雨摇了摇头,表示反对,“凶手可能有个时间表,也可能临时起意,或者什么别的原因,从而在无意中帮了你。”

       “可能性确实存在,但我们不能按照这个思路调查,”罗杰虽然认可女友的意见,但还是坚持自己的办法,“在没有头绪的情况下,我只能先假设成最简单的情况来进行调查,当最简单的情况被排除之后,再扩大范围,假如一开始就按照最复杂的情况来分析,极有可能进行不下去。”

       罗杰为了让弟弟更容易理解,又举了个例子,“比如说,鹏城市区发生了命案,警方第一时间会假定凶手就在本市,而不是认为凶手可能在全国各地。”

       谷雨点点头,“这是刑侦的基本原则之一。”

       “第三点,我认为警方在作案动机上的分析还进行的远远不够,所以才导致凶手能够游离在警方的视线之外,从容不迫的计划、实施新的犯罪。”

罗杰的语速很慢,显然在边说边整理自己的思路。

       “第四点,是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罗杰的面色凝重,声音被刻意的压低了,“那个指证我的小女孩,杜兰兰,非常可疑。我觉得她即便不是凶手的同谋,至少也是知情者,所以我打算从她身上入手,找到凶手的破绽。”

       “老哥,你还是省省吧。”罗豪听了连连摇头,“杜兰兰已经被她姑姑接去了,警方在她姑姑家的小区外面布控,24小时监视,我们兄弟差点被发现,现在连无人机都不敢随便放过去。”

       罗杰高深莫测的笑了,“那杜兰兰自己的家呢?我说的是凶案现场,应该没有警察留守吧?”

       “不知道,应该没有吧。”罗豪感到有些迷惑。

       “按正常的流程和目前掌握的证据链来看,如果我是专案组的话,也不会在凶案现场浪费人力。”谷雨思索着说道:“尤其是又发生了新的案子,警力肯定非常紧张。”

       “希望如此。”罗杰露出满意的笑容,“假设杜兰兰真的如我所想,是凶手的同谋,那么只需要搞清楚两点就可以了:第一,她是在什么地方什么情况下接触到凶手的;2,她跟凶手之间是通过什么方式进行联络的——我猜想,秘密极有可能隐藏在她的家里。”

       “好,这次我亲自陪你去。”谷雨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丝毫没有考虑到要避嫌。

       罗杰连连摇头,“不行,绝对不行。你是鹏城的警察,不可以插手省厅的案子,再说,我的调查是非法的,怎么能把你也扯进来呢?”

       “可是,可是人家担心你嘛!”谷雨的脚后跟在地板上跺了几下,嘟囔道:“我可不想你再被陷害。”

       “吃一堑长一智嘛。”罗杰直视着谷雨的双眼,凝重的面容散发出一股难以言说的自信,“我保证,绝对不会让历史重演。再说,我罗某人也不是吃素的!”

       “小豪,这次可要看好你哥哟,不然的话,我要你好看!”

谷雨在罗豪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听清楚了没有!?”

       “大姐,不,大嫂,我听清楚了!”罗豪忙不迭的答应。

Author: 猎书徒